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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慧 —— 《我的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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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发表于 2004-8-19 22:33:4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故事梗概

  中国女孩COCO来到纽约,邂逅对中国传统文化着迷并有所造诣的MUJU,在最资本主义化也是最世故而时髦的城市――纽约,COCO与MUJU的爱情是一种自我救赎,更是一种回归东方式的古老智慧与传统文化的身心历程。
  中途,COCO又在纽约最In的俱乐部里邂逅尼克,一个比好莱坞明星还帅的亿万富翁,迷人,不可抗拒,有着“花花公子”的名声。

   当COCO从摩登而又令人疲倦的纽约回到上海,发现上海正以她那不可思议的快速变化与发展着,令人目眩。她去了一个布满寺庙的小岛――也是她出生的地方,寻求身心上的平衡。
   当她从小岛回来,尼克与MUJU先后来到上海,经过一番迷离的情感纠葛,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将从一个女孩成为女人。
   本书关注于中国年轻女性在现代世界,特别是在东方与西方的文化碰撞中的独特的心灵历程,在穿梭于纽约、上海甚至欧洲的快节奏的摩登生活中,在所有那些戏剧化的事件与人物中,折射的正是主人公从迷惑、好奇、欲望、疼痛逐渐成长、沉淀继而在中国博大的传统文化中寻回一部分自我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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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主| 发表于 2004-8-19 22:35:48 | 只看该作者

卫慧 —— 《我的禅》

                      回到上海
  我十五岁时就有志于做学问,三十岁时已自立了,四十岁时不再为种种事情而迷惑,五十岁时知晓了天命,六十岁听到什么话都不会生气,到了七十岁我则随心所欲地生活了,――当然不会超越法度。
                           ――孔夫子

  光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就已经超过了我的忍耐力的最大限度。
                        ――凯蒂?布拉佛曼
  从纽约回到上海的那几天,我头昏脑涨,筋疲力尽,在夜晚无法入睡,在白天却又无法醒来。
  我不知道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我是否会快乐,前行的方向在哪里,是否已有一双智慧而无惧的眼睛面对这个世界,我不知道MUJU是否还爱我,我是否还愿意跟他生一个孩子,我不知道深深的苔藓是否覆盖了记忆中的小径,以至我再也不能回头。
  是啊,我对这些都很不确定。
  上海没有变,还是那样地雄心勃勃,快速而疯狂地在资本化的轨道上奔跑。它的喧闹远超过纽约,这里才是世界上最吵闹最令人迷失的地方。这个城市早先以浮华与浪漫出名,现在则更多地显示了实际而粗糙的一面。人人似乎都有机会一夜暴富,人人都在赶发财或出名的末班车。在这里,一切都是晃动的,变化的,未知的,在幻觉中狂奔着的。
  这一切既令人兴奋,又令人头晕。
  在回来的第二个星期,我又开始抽烟、喝酒、在浴室里吞吃一片片的安眠药。这些在纽约时MUJU帮助我排掉的毒又回来了,又进入我的身体。它们并没有带来预期中的安全感与舒适,但却能让我在麻醉的空白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回到原来的城市,也回到原来的习惯中。
  似乎又成了一朵被麻醉的水仙。
  整整一周,我把自己锁在我那法式老公寓里。饭店的外卖每天会准时送到,电话答录机开着,正在新加坡讲学的父亲与随行的母亲打来过电话,朋友喜珥,表姐朱砂,我的经纪人,还有其他一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也都打来过电话。
  就是没有MUJU。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当我脑子偶尔清醒的时候,我不由也会惊奇于自己对MUJU的那一份不同寻常的执着。那可以说是“爱”,同时更是一种“救赎”。
  喜珥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给我。“嗨,上海公主,今晚有个派对,叫sex In the city,所有的人都想在那儿见到你。”
  “嗨,想不想去Shopping?恒隆正在打折。”
  “Coco,这可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了,――快拿起电话。”
  “天哪,你一点都没变。不,事实上你的脾气更臭了。玩什么幽闭症!!今晚一起吃饭啦。我7点开车来你楼下等着,过时不候。”
  喜珥的性格有点像我的老友马当娜,但比马当娜可爱许多。
  马当娜在我离开上海后因为勾结海关与市府官员走私奔驰、宝马(Mercedes-Benz、BMW)等境外名车而被通缉,她逃跑了,像个汽泡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据说至今还没她的下落。
  从妓女到富有的遗孀到上海社交界的名女人再到如今的通缉犯,马当娜在我记忆中带着阴沉的美丽存在着,像一道伤疤。
  而喜珥,10年前我就认识,那时她还是一个身材纤瘦,脸色苍白的小男孩,被不时冒出来的青春痘与两腿间的男性生殖器折磨得神经紧张,随时都能崩溃。
  而3年前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早已像从茧里飞出来的蝴蝶得到了重生。她脸上的青春痘与腿间的男性器官消失了,她有了一个圆满隆起的胸,乳房的形状有着完美的流向手掌的形状,灵动的,浪漫的,在地球重力下显示出成熟水果般的诱惑。
  而且感谢上天,她天生就没有明显的喉结,她服用着雌性激素,化着精心的妆,走在马路上或游曳在CLUB里,她吸引的男人的目光甚至超过我。


  她准时开着那辆绿色小甲壳虫来接我。
  我终于换下一身脏兮兮的睡衣,洗过澡后穿上白色的无袖裙装,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走下楼。
  她尖叫着抱住我,“你这个可恨的家伙,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活得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她是对的,没有善解人意的朋友,像我这种孤僻脆弱的家伙准保活不下去。“我想你。”我说。
  然后两个人站在那里,嘻嘻哈哈,拍拍打打,仔细地打量着对方,开始说起“你越来越好看了”之类的恭维话。
  女友们见面时,时光似乎就停止了转动。我们露齿傻笑,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象布丁果糖。这跟与男人约会的情形很不同。
  晚饭在她的饭店里吃。
  这家叫“上海1933”的饭店同时也是茶室,装饰着翠绿竹枝、宣纸灯笼、精致的鸟笼,从中国各地及东南亚淘来的古董家具恰到好处地摆放着,还有幽然飘动的纱质帷帘,从老式唱机里低低唱出的30年代上海的老歌。主人那唯美而略带病态的气息弥漫于整个空间,无处不在。
  就连洗手间用的纸巾上,都画着中国的水墨画,由她亲手绘制。
  在开饭店前她是画家,画卖得还不错。倒不是她的画好到哪里,而是由于她那“新中国变性手术第一人”的名声,纽约时报,朝日新闻,STERN,BBC都采访过她,她因为在解放后的中国第一个公开地做变性手术而有名,然后她因为有名而有名,她能卖画赚不少钱,能买华美奢侈的衣服首饰出入上海一个个热门的俱乐部。
  等她厌倦了绘画,便开了这个昂贵的饭店。一碗上海馄饨要卖125块钱,一杯绿茶要卖150块。在上海没有人敢这样做生意,但她做了,而且每晚都有一些来不及订位的顾客在店外排队。
  这就是上海,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来得快,之后呢,也许去的也快。
  她每天盛妆华服出现在店里,在客人、厨房与收银台间穿梭,敏捷、精明而令人目炫神迷,不久她有了一个外号,人称“快刀妖姬”。
  在一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来,我拿出从纽约带给喜珥的礼物,几本登有裸男的色情杂志。喜珥大笑,给我一个吻,现在上海什么都有,但此类杂志还是属于非法的。
  我点了烤鲑鱼、鸭卷、煮豆腐与蔬菜汤,喜珥让侍者拿来一瓶红酒。
  “想不到一年过去,我们还是两个人吃饭。”我说,点了一枝烟,上海所有的餐馆都能抽烟,不像纽约。
  “这有什么不好?没男人倒清净。”喜珥指挥着侍者把酒倒进一个大肚玻璃瓶,先放在一边让酒先氧化(breathe)一些。“上海的单身女人也越来越多了,她们很有消费力。来我店里的人,不是一大群单身女人,就是一大群GAY。当然,还有不少秃顶的大肚子老妖怪,专门坐在角落里揉捏年轻女伴的小乳房。”
  我哈哈大笑,与喜珥在一起,我们总会笑个不停。
  当然不总是笑。有时她会半夜闯进我家,扑在客厅的沙发上痛哭流涕,哭得象一堆烂桃子,她为没有一个男人真心地爱她而哭。她差一点死在手术台上,她的父母现在还不愿见她,但是,为什么变成女人后,她对男人突然失去了信心?
  我们像姐姐与妹妹那样相爱,有时这种爱超过我们的理解,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喜欢对方,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我们感到了某种安全,可以有理由原谅自己的缺陷,因为竟然有人比自己还脆弱还糊涂。
  我们也会吵架,一个月不理对方。我们从未真正地喜欢过对方的男朋友,“他根本配不上你,你在一头猪面前穿丝绸戴珍珠,真不值得。”我们经常这样警告对方。但没有用,有的时候,女人跟一头猪做爱是为了惩罚自己,然后如火中凤凰涅槃再生。这是女性自我提高的一种途径。
  大笑,喝好酒,抽淡烟,吃美食,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我们没谈对方生活中的男人。
  从我给她的最近一封E--MAIL,她显然已知道了我与MUJU走入了一个困境。至于她,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寂寞,在中国她因为变性而有名,很少有男人愿意与她哪怕只是做一夜情那样的性游戏。半年前,自从她与那个瑞典男人FRED分了手,似乎就再没有男人了。

  吃完饭,我还不想回家,她提议去一家她常去的足部按摩店,在复兴路上。
  “别开你那辆小甲壳虫了,叫出租车吧,你都醉成那样子了。”我咬着嘴唇笑,感觉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也醉了。
  我们并肩坐在出租车里。我拿着两个酒杯,她抱着一瓶90年产的好酒。她的经验是一边  
享受足部按摩,一边享受红酒,简直比性高潮还要过瘾10倍。这是她在性饥渴时安慰自己的方法。屡试不爽。
  埋在按摩院松软的沙发里,灯光迷离,音乐幽然,依稀可以听到某位顾客轻轻的打鼾声。
  喜珥很慷慨地把她常用的一个年纪很轻的男按摩师让给我,让我试试他出色的手艺。她自己则找了一个女孩子。
  我们并排而坐,轮流给对方的杯子倒红酒。我们没有再像在餐馆时哈哈大笑,变得沉默,温和,酥软。在泡过10分钟的中药汤后,双脚被轻轻地擦干,一个脚用毛巾包好,放在小凳上,另一个脚被搁在按摩师温暖的双膝上。
  按摩师的手摸在脚底的各个穴位上,捏,推,压,揉,变换着动作。我喜欢被人摸脚和摸头时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有时心情压抑时去美发沙龙或鞋店,只是为了让人摸摸我的头和脚,那给我莫名的安慰。不是用男人或香烟可以替代的。
  随着按摩师手势与所按穴位的变化,一股股热流微微弹跳着逆向上流,沿着腿部的经脉涌向腹部。
  品质绝佳的红酒对这种愉快的感觉推波助澜着。想想喜珥的评论:足部按摩加红酒,比性高潮还过瘾10倍。
  我们一口口地喝着酒,闭着眼睛,被脚底那双手控制住了。
3#
 楼主| 发表于 2004-8-19 22:37:25 | 只看该作者

卫慧 —— 《我的禅》

性与逃离
 如果没有欲望,你能领略到事物的奇妙本质,但如果被欲望控制,你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老子
  火有可能是男人发明的,但如何玩火却是女人发现的。
  ――凯丽《欲望城市》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阵微弱的鸟鸣中醒来。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有汽油味,烤栗子香,路边饭店飘出的油烟味,――上海早晨特有的味道。在残留的睡意中,我睁开眼睛,窗帘几乎阻隔了所有的阳光,但还是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我扭过头时,非常吃惊地发现,床上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孩子静静地躺着。在这张大得像溜冰场的床上,他看起来特别单薄、苍白而且年轻。
  我费了很大劲,才认出来这是昨晚给我做足部按摩的男孩子。
  我们都没穿衣服,床单上有一圈淡淡的印痕,视线再往下移,看到了地毯上的两个避孕套和一大堆纸巾。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脑袋清醒一些。老天,不知道昨晚我是怎么回的家,是我强奸了他,还是他强奸了我?或者是我们两厢情愿?昨夜的情形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他也醒了,为掩饰尴尬,我走进厨房准备早餐。他也跟着过来,裸身上已套了件T恤与牛仔裤,这让我感觉放松了一些。
  “麦片与牛奶行吗?哦,还有鸡蛋。”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些,既不显得高兴,又不要显得不高兴。我实在很困惑,一觉醒来,居然发现有个陌生人躺在你旁边,地毯上还扔着两个避孕套与一堆小山似的纸巾,为什么是两个避孕套而不是一个?
  我们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他还帮我切了一个甜瓜。我们不说话。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请他离开,而是做了一顿早餐。见鬼!我常常连自己的早餐都懒得做啊。与MUJU冷淡下来的原因之一是我不热爱烹调,而MUJU却是美食家,我们从做菜引申到女权主义与后女权主义,为此吵了不少架。有一次他的前妻还到我与他同居的公寓来向我示范如何做菜,如何热爱厨房,如何在厨房里发现生活的美与禅意。他的前妻与现任的有钱丈夫生了两个孩子,她美丽丰满,满头金发,乐意把一天的4分之一时间花在厨房,她向我展示:一个女人若不能在厨房里游刃有余,那么她就是一个失败者。
  突然地想到MUJU让我很不安,我巴不得地板上裂开一个缝,让这个男孩子掉进去消失。
  从心底里我不愿意相信我与MUJU事实上已经分手。我这次回上海的目的是写新书,但显然我与他也的确需要分开一阵子以冷藏这段感情,等到该做决定的时候再决定,是继续做恋人还是做朋友。回到上海才两个星期就有男人在我床上过夜,我不能不觉得这是对MUJU的背叛。
  想想古代中国的寡妇,在丈夫死后还要等三年才能再找男人,我不是MUJU的寡妇,可能也已不是情人了,但是,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依旧深爱着他。
  MUJU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是一具飘在海洋上的为MUJU殉情而死的美艳尸体,随着波浪轻轻荡漾,无知又无觉,世界不再存在…..
  昨夜与这陌生男孩的放纵,也许是对我自己的惩罚。惩罚我对MUJU的迷恋太深。――当你对一样东西或一个人迷恋太深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失去了他。
  我在不安与躁动中抽着烟,毫无食欲。看着眼前的男孩把整个脸埋在巨大的碗里,呼呼地舀着麦片吃,一些白色的牛奶泡沫粘在他的嘴边,非常地孩子气。
  他终于要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站在门边,我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15。”他浮上一个自然而又满不在乎的笑容,披上外套,用飞快而有力的步子跑下楼梯,一阵登登登的声音后,他就消失了。 
  我抽着烟,蓬头散发,披着粘着性的味道的晨褛,对着空空的楼梯发呆。天哪,他才15岁。我居然跟一个15岁的孩子上床!
  喜珥在电话里恶作剧般地咯咯笑着,“怎么样?15岁的滋味不错吧”。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一会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他看上去就像21岁,不是吗?至少也像20。”
  在这个发着经济的高烧的嘈杂而又能激起最大性欲的城市里,我又过了迷迷糊糊的一星期。

  我的枕头边,客厅里,浴室里都有MUJU的痕迹。临走前我偷偷地从他公寓里拿了一些东西:一把旧牙刷,几绺从浴室的地上捡到的他的头发,一条没洗过的黑色CK内裤,一只绒布桃子,一张他在上大学时的旧照片。
  当然还有我保存下来的一大叠卡片,小留言条,一起看过的音乐会的票子,一起坐过的飞机的票子,一起去过的饭店的名片,一些叮叮当当的小礼物……它们是从MUJU身体延伸出来的无数根小小的触须,它们是我所保存的记忆的灰烬。它们填充着一片寂寞的空白。
  试着给MUJU打过几次电话,但总是电话录音,给他写过一封E--mail,他也没有回。这种回避的姿态,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遥远而无助的感觉。现在,我们之间隔着12个小时,一个印度洋和一个大西洋,还有一整个欧亚大陆。
  然后,我决定原先的计划离开上海一阵子。
  一个好天气的下午,我带着不多的行李,坐在一辆高速行驶在高架桥上的出租车里,穿过金色、咖啡色、红褐色的秋天的阔叶梧桐树,穿过像玩具一样林立的摩天大楼与哥特式、巴洛克式老别墅,来到外滩的十六铺码头。
  眼前是一条锈迹斑斑的看上去比我年纪还大的轮船,陈旧的白色,刷着很乡下人的笔迹的一行黑色的字,“海天号,――浙江省舟山轮船公司”。
  从轮船慢慢驶出黄浦江那一刻,我就被莫名的激动与兴奋攫住了。孩子们在船上奔跑、喧哗,大人们在打牌、搓麻将、喝酒、看书、聊天,人人面带喜色,似乎离开那个1600万人口的城市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住在上海的好处之一:离开它的时候你会觉得高兴。
  入夜时分,月色似霜,海风渐凉,水气渐重。
  轮船恢复了安静,只剩马达在哗哗地响着。四周都是水,望不到边。不时有长满松树形状各异的小岛出现在视野里,配上空中那轮玉盘似的满月,简直就是一幅中国的水墨画。
  我睡意毫无,头脑澄明而清晰。这是从纽约回来后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愉快,有所期待,我的鼻子能呼吸了,脑袋能思考了,我的心在感觉到真实的孤独与茫然同时,也感觉到了真实的从容与勇气。
  久久地,我独自站在船头,面对这乌黢黢一片茫茫的水世界,慢慢悠悠地飘向一个被我遗忘己久、但在纽约的孤独与迷惑中常常梦到的小岛,一个有着50多座寺庙与祠痷的“海天佛国”,普陀山。
4#
 楼主| 发表于 2004-8-19 22:38:31 | 只看该作者

卫慧 —— 《我的禅》

竟如此性感

  爱我,不要害怕,相信我,不要有疑问,渴求我,不要限制,接受我,不要改变我,对我的欲望,不要有任何的犹豫。
  ――迪克?萨特芬
  他俯身而就,燃烧在新婚的爱床,在欲望中心的漩涡,……而她正随他一起升腾,盛开  
在她融化的冬雪里。
  ――狄兰?托马斯《冬天的故事》
  我刚到纽约的第二天,就发生了“9.11”事件,两幢大楼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接下去的一个月里我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死尸的臭味、信封里的炭疽菌(Anthrax)、不停地掉下来的飞机、干燥的天气、不好吃的中国菜、狼心狗肺的律师、约会时要与你平分帐单的纽约男人。
  讲到在纽约的约会情形,从没见过一个城市让人这么沮丧。这个城市的男人是地球上特有的物种,很多的时候他们身上争强好斗的雄性激素令人兴奋,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的自私与无安全感令人感到走投无路。中国人熟悉的伍迪.艾伦的电影与《欲望城市》里可以看到这些人的影子。在这世上既钱包鼓鼓又身体健康还要精神正常的男人也许有,但我猜是在纽约以外的地方。
 在某一次要人云集的慈善派对上我同时认识了两个男人:43岁的John,哥伦比亚广播电视公司的一个权威的制片人,38岁的milton,华尔街上冉冉升起的金融新星。
 前者在谈话间会不经意地显露出种族歧视的倾向,但却又不可救药地需要着黄皮肤的亚裔女子来拯救他,直到有一天他有机会在我面前脱下裤子时,我才发觉他长了一个我至今看到过的最小的男性生殖器!被惊吓着,我几乎是像灵敏的小兔子一样窜出了他的豪华公寓。哈,事后想想,替他难过的同时还有几分替全亚洲的女人感到的受恭维感,一些西方男人相信亚洲女人身体的某一部位比较紧小一些,尽管这是个典型的陈辞滥调。
  38岁英俊的milton则因为他父亲在越战中杀死过一对年幼的越南孪生姐妹,一直对亚洲小女孩有着既负疚又迷恋的情结。因为某种原因他以为我只有23岁。在几次约会后,我发觉他甜蜜,浪漫(噢,他送我的大束的玫瑰),但同时他又是个十足的妄想狂,他喜欢幻想自己要么是正在毁灭与他约会的女孩,要么就是在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孩。在第3次约会近尾声时,他突然称呼我为“pussycat”。我觉得吃惊极(shock)了,我的蹩脚英文使我对某些词汇有不寻常的敏感,而在一顿烛光晚餐中任何与“pussy”相关的词能绝对地触怒我。
  当然还有其他的几次约会,竟然先后有两个男人要求晚餐后各付各的帐,很是不值。
  所以呢,经过几次约会后你只想变成阴阳人,可以自己干自己,以省去时间、金钱与烦恼。在曼哈顿做单身女性很不容易,做来自东方的单身女性更不容易,但是,做结婚女性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来美国前就听说过有一对美国人夫妇连买汽油与狗粮的钱都要平摊,当时就对西方的女权主义感到相当绝望。
  若还有下一波女权运动,高举的牌子上应该写上“我们要平等,但不付晚餐钱、汽油钱、狗粮钱”。
  在马来西亚餐馆与MUJU吃的那一顿愉快的晚餐,是由MUJU买的单。或许这倒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很快地,在他飞去多米尼克继续拍片的前一夜,也就是圣诞前夜,我们再一次见面。共进一顿美味晚餐后,我去了MUJU那位于曼哈顿upper west side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有种令人舒服的气氛。
  日式的细格百叶窗疏朗地遮在落地长窗上,隐约可见黑黢黢的中央公园与边上建筑物的绚烂灯光,一张黑色真皮长沙发,一个很大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摆放着他30年前从印度带来的木制玩具大象,几年前从海底打捞上来的珊瑚标本,旁边是几盆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其中一盆是10年前前妻送的离婚礼物,有时他半年才浇一次水。再旁边是一些柜子,其中一个由巴西买的漆花古董柜子看上去随时会散架。

  印象最深的是满屋摆放着的各种由塑料、木头、瓷器、绒布、金属做成的桃子与裸女。
  站在这样一个鲜活而真实的房间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满足了窥私欲的入侵者。
  一股混和着童年记忆的纯粹的肉欲从脚底升起。桃子,夏天,牛奶,婴儿,阴谋,谜……

  我在柔美的灯光下凝视MUJU,他双眸中的光显出让人迷乱之力,他近在咫尺,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的体味,看到肌肤呈现出来的五彩缤纷。
  他端起一杯日本绿茶,递到我嘴边。我啜了一口,并不咽下,慢慢地把嘴凑近他。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唇吸住了我的嘴唇。舌头与舌头缠绕在一起,没有什么比这种在滑动中的寻求更令人熟悉了。清新而略苦的茶香,令人晕眩的性的香……,弥漫得到处都是,旋转着,融化了……。这幕亲密情形在我们脑海中已预演过无数遍,此时此地,真如所渴望的那样发生了。
  ……
              
5#
 楼主| 发表于 2004-8-19 22:40:06 | 只看该作者

卫慧 —— 《我的禅》

像个好莱坞电影

  那些不怕对我们浪漫的男人,是值得怀念的。
  ――玛丽莲?梦露
  离开巴萨罗那的那一天,我已经被告知:我的书上了阿根廷的排行榜,是第一名,第二名是改编电影正热映中的《魔戒》。

  MUJU打过电话来,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座位已经确认了。他会比我晚到2天。
  苏珊送我去机场。她在她家附近一家叫“咕咕”的小店买了一大盒巧克力橙子干片送给我。“我保证你会吃上瘾的,巧克力加干橙片,最佳的组合,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才有,那就是我家旁边的“咕咕”小店。她的笑声像一串可乐瓶里的泡泡升上来,升上来……。真舍不得离开她。
  “我可以现在就吃一个吗?”
  “噢,当然,全是你的了,”
   “谢谢。”
   我打开包装盒,拿起一片递给她,再拿一片放进嘴里。哇,果真至今为止最好吃的巧克力,巧克力只在干橙片上涂了一半,巧克力的入口即化感觉与橙片奇妙的韧度结合在一起。“非常性感”我说。
  苏珊大笑。“如果经常能遇见这样的女孩子,即使全世界地跑也不会觉得太寂寞辛苦。”――我暗想。
  车子为抄近路开到市府附近的一条小巷,被一群聚集示威的巴勒斯坦人堵住去路。已经有不少的车子堵在那儿了。好几个警察转来转去,都于事无补。
  “他们在干什么?”我担心地问。
  “在抗议吧。”苏珊看上去也很担心。
  “为什么事抗议?”
  “哦,真的很难说清楚,应该又是中东的那些老问题吧。”
  “我想也是。”我说。心里明白我与苏珊其实永远弄不清那些政治,那些散发疯狂男性荷尔蒙的战争。中东的局势为什么永远如此复杂?
  “人类有制造悲剧的不良倾向。”我吃着巧克力橙片说。
  苏珊点头,“但是,我们一定不能误机。”她清醒而坚定地说着,打开车门,走到马路上。
  我看着她来回地走了几遍,试图找到什么解决之道。时间慢慢流逝,我变得十分焦急。我讨厌误机,那种不得不把出门计划全盘打乱的感觉很可怕。也许是我的星座关系,我喜欢计划但向来不喜欢计划被打乱。
  我问司机可不可以找另外一条路,司机讲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话,样子很绝望。我们的车子前面与后面排了一条车子的长龙,要退出这条小巷十分不易。
  苏珊走过来,“不行,我们得换辆车!”她大叫。
  “好吧,可怎么找到另外一辆车?”我说着,开始动手把大箱子使劲地拉出车子后座。     
 “别担心。”苏珊说着开始打手提电话,她满脸的表情都是担心。
  我们勉强地从小巷中走出来。苏珊大声地骂着脏话,几个电话都在占线或没人接,让人联想到西班牙人似乎都在打电话给情人或在海滩晒太阳,――因为这是个浪漫而激情的国家。
  我们站在路边几乎对每一辆车都招手。然后,“哗”一下,――就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辆黑色的Mercedes-Benz突然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玻璃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迷人的微笑的脸。“上车吧!孩子。”他为路边两个惊得目瞪口呆的女人打开车门,“快一点”。
  一个永远与黑色阿玛尼西装,黑色奔驰轿车同时出现的比乔治?克鲁尼还英俊的男人,一个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间与地点出现的男人。――谁能玩得过他?
  我一语不发。坐在我旁边的尼克不时用头指捋着那头浓密的头发,与苏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真是太巧了。”苏珊说。
  “是啊,太巧了。”尼克说。
  “没想到你也是去机场,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苏珊说。
 “是啊,这是上帝的安排。”尼克说。
   然后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音响里传出的爵士乐若有若无地低回于四周。
   “噢,这是什么?尼克像发现新大陆那样,看到了我手上捧着的那盒巧克力干橙片。 
   我不说话,只把盒子打开来。他对着巧克力耸耸肩,又微笑地看看我,什么也不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哦!”他摇摇头,“非常性感!”苏珊大笑,我也笑了起来,尽管我觉得这时候不应该笑。在纽约吻出静电那一刻,他曾说过一句MUJU也说过的话:“纽约大干了!”而现在他又说了一句我也说过的话:“非常性感”。想想这样的巧合概率真的是十分小。
  我不得不想一想这所有的巧合背后,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有一本叫《The celestine prophecy》的神秘畅销书曾提到:所有巧合不仅仅只是巧合,巧合背后有其神秘理由。
  在到机场前,一盒巧克力就已经吃完了。到了机场后,几个人看上去都更放松了一些。
  我与苏珊紧紧拥抱,舍不得放手。这趟短短的西班牙行程一切顺利,当中还有一些戏剧性的插曲,令人印象深刻。
  尼克接着也与苏珊拥抱告别,从苏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确是个有女人缘的家伙。
  苏珊走了,剩下两人各自在不同柜台check in。之后他送我匆匆赶到我的登机口,已经开始登机了。他迅速地掏出名片,在上面写上手机,家里电话,还有一个他秘书不会查看的私人邮件信箱。在确认已把所有能找到他的方式都交到我手上后,他吐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走,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保证。”他说。我最好相信他所说的,――如果他说他能再见到我,那么他就能。
  临走前他俯身下来吻了吻我脸颊,迟疑了半秒钟后,他又吻了吻我嘴唇。
  他有又热又软的嘴唇,呼吸的气味也十分好闻,是那种能让你双腿间一下子湿润的气味。
  途经巴黎转机,在从巴黎到布市的夜班飞机上,我戴着耳塞与眼罩睡得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而且再不用担心有谁会在半夜敲门或让电话铃狂响。
  翌日清晨,我带着在西班牙保存完好的贞操到了南半球的布宜诺斯艾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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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8-19 22:40:48 | 只看该作者

卫慧 —— 《我的禅》

尾声

  我想到那些浮动着生、爱与死的年代,那些年代已经被遗忘了,于是我便有离开尘世的自由感。
  ――泰戈尔
   

  喜珥鼓足勇气回了一趟老家――位于湖南南部的一个保守的小镇,这是她从男孩变成女孩后第一次回去见父母。她母亲仍旧不愿见她,她父亲则请她在当地最好的饭店吃了顿晚饭。第二天小镇就流传起了喜珥父亲与一个年轻女人秘密约会的谣言(gossip)。
  从老家回来,喜珥勇敢地向男友Adam公开了她的秘密。Adam决定做喜珥的好朋友。但他发觉自己仍然受着她的性的吸引。“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他说,“也许改变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在Adam的帮助下,喜珥终于拿到签证,目前他们正一起在Adam在澳洲的家乡墨尔本度假。
  ERIC来到了上海,与我的表姐朱砂见面后,又额外地延长了在上海的逗留时间,然后在剩下的几天里去了西藏寻访他灵魂的家园。
  据朱砂说他们之间依旧是什么也没发生,但是有流言说她正在准备与阿DICK离婚。同时因她所在公关公司在上海的业绩出色,她有望很快升职,成为公司的中国区主管。但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朱砂刻意想要得到的。小时候接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的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做女人不要太强”或者“高处不胜寒”。
  我的父亲结束了在新加坡的讲学,与母亲一起回到了上海。我几乎每天都去他们的住所吃晚饭。在他们眼里,我胖了一些,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想我还需要多一些勇气与时间告诉他们怀孕这件事。尤其在中国,未婚先孕更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但在给普陀山法雨寺的性空法师写的信中,我提到了这件事。法师画了一幅雨中山景的水墨画寄给我,画边题了一句偈语,“一雨普滋,千山秀色,――若圆满自足,得大喜悦也。”
  至于MUJU,我仍旧爱着MUJU,就像我在书的开头说的那样,对MUJU的爱不仅仅只是爱,更是一种自我的救赎。
  而尼克,某种意义上我想我也爱着尼克,尽管他不幸地有着“花花公子”的名声。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我也暂时无法确定他们中的哪一个才是孩子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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