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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和毒药(电影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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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发表于 2015-4-8 15:41:33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文/(日本)熊井启
  译/洪旗


  
  1.字幕背景——风与流沙
  在黑色波涛的背景中开始响起音乐1的旋律。片头字幕:海和毒药
  继续映出演职员字幕。
  在音乐声中不时可以隐隐听到强风吹过流沙发出的低沉啸声。
  片头字幕和音乐1结束。
  (淡出)
  
  2.白热的太阳(镜头拉开)
  
  3.九州F市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象征性的超现实景象——一片显然是战火造成的废墟。
  这里使人联想到是一处战争期间军事部门的研究所,同时又让人感到颇像是一座天主教堂。阳光透过高高的屋顶上的玻璃窗射进室内。
  从阳光照射的角度来看,此时应是夏季的正午。然而,在墙壁悬挂着的那面星条旗下却有一种严冬深夜般的寒冷与阴暗。
  房屋的中间安装着铁栅栏,里面有三个男人。
  具有美国公民身份的日裔调查官(服部)边打着响指边审问穿一身皱皱巴巴的学生装的胜吕。
  在胜吕的背后是一名美军军官,栅栏外站着美军宪兵。
  服部把一张照片放在胜吕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
  胜吕吃惊地抬起脸,看着照片。
  是一张十一名B29轰炸机机组成员在出击间隙休息时站成两排拍下的纪念照。
  胜吕不由得凝视着这张照片。
  服部:……那么,就接着昨天的,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说说吧。
  服部讲话的语气虽然很温和,但那双在浅色墨镜后面的眼睛却闪着冷峻的光。
  胜吕:是……
  服部(打了一下响指):那时候,就是昭和二十年(注1)的五月份,你当时在大学里,每天都干些什么?
  胜吕:……在医学部的……第一外科当研究生,一边等待着随时可能下达的短期服役的通知,一边在病房和研究室……
  
  4.F帝国大学医学部·全景
  在第一外科楼的后面,并列着以内科和附属医院为主体的、十分敦实的几座建筑物。
  建筑物的顶上都架着高射机关炮,士兵们正在操练。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5.第一外科·走廊
  黄昏的余晖斜着射入无人的走廊。
  
  6.第三研究室
  研究生胜吕用细银棒将痰液涂在玻璃片上,然后放在蓝色的煤气火焰上烤干。
  另一名研究生(户田)从邻室走进屋,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开始写检查表。
  户田:去大婶那儿查房改在什么时间了?
  胜吕:三点半。
  户田:还在开会?
  胜吕:加百特液不够了。
  户田:那是谁的痰?
  胜吕:是大婶的。
  户田:嗐,还搞什么呀。(讥讽地)对这类教学用的患者,你还打算照顾他们到哪一天呐。真够操心的。
  胜吕:也不是特意照顾他们,不过……
  户田:反正都是些必死无疑的患者,用加百特液也是白搭。
  胜吕:我想,也许对大婶的病会有点儿作用呢。
  胜吕拿着玻璃片走向水池。
  户田:能起作用吗?别来这种莫明其妙的多愁善感了。即使对她一个人起作用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大病房和单人病房里同类的患者多得很,为什么你单单对大婶的病那么上心、那么执着呀?
  胜吕:也没有特别执着……
  户田:那位大婶是不是很像你的老娘呀?
  胜吕:不像。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第一位患者。每天早上去查房,我在那间大病房里,一看到头发已经变黄的大婶的那张脸就觉得受不了。
  户田站起来凑近胜吕。
  户田:话说得怪动听的,难道你总像个女学生那样考虑问题吗?
  胜吕生气了,但同时又像害羞似地把脸扭向一边,站起身向药品柜走去。
  户田:作为一名医生,你的这份怜悯之心现在不仅一点儿也没用,反而有害。如今是大家都得去死的时候,死在医院里的人就不会死在每天晚上的空袭中。你只同情大婶一个人有什么用,还不如收起你的怜悯,多去思考一下有什么治疗肺结核的新方法!
  胜吕(望着窗外):会议结束了。
  户田:什么?
  
  7.第二外科楼·正面
  教授们三三两两步出第二外科。
  胜吕和户田站在研究室门口向外望着。
  胜吕:看来会议开得挺顺利。那就是说,老头子还得带咱们啦。
  户田:什么鬼世道,都是些一心想当医学部长的家伙。
  教授、副教授们走出了大门。
  胜吕:看,权藤教授。
  身着便服的高个子男人(权藤教授)与田中军医和一名西部军的军官从容地上了黄绿色的军车。
  权藤的助手新岛送他们到车门边。
  新岛:您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权藤:现在还不知道,因为司令官还让我去找他一趟。
  新岛:噢。您辛苦了。
  新岛关上了车门。
  军车平稳地驶去。
  
  8.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服部调查官猛然睁开眼睛。
  服部:大家都想当医学部长?这是怎么回事?
  胜吕:……一个月前,大杉医学部长患脑溢血病倒了,医学部长这个位子就空了下来。听说,医学部的教授们为此每天……每天都开会。不过,从医学部教授们的资历、经验等方面判断,我认为第一外科的桥本教授接任医学部长是理所当然的。谁知形势突然一变,第二外科的权藤教授成了十分有力的候补者。
  服部(英语):为什么?
  胜吕:权藤派的人和西部军拉上了关系,已经开始“活动腿脚”了。
  服部:“活动腿脚”是什么意思?
  胜吕:这是我随口胡说的。不过,听说权藤已同西部军达成默契:如果他当上了医学部长,就把大学的2号楼用来收容伤兵。
  服部:桥本教授因此而着急了?
  胜吕:是的……
  
  9.第一外科部长室·室前的走廊
  十二三名医疗部的人员聚集在门外等候桥本教授出来,桥本教授的助手浅井站在胜吕和户田旁边。他戴着一副闪闪发光的无边眼镜,正在翻着一迭病案。
  胜吕小声问浅井——
  胜吕:会议的情况怎么样?
  浅井:不知道。
  浅井冷冷扫了胜吕一眼。
  浅井:你对这事倒很关心。前桥的胃液检查表怎么还不给我送来?等会儿老头子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门开了,一个穿着治疗服、上了年岁的男人(桥本教授)走出来,身后跟着护士长。
  他那张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神色显得相当疲惫。
  浅井医助:您辛苦了。
  桥本一言不发,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10.第三病房楼·外景
  建筑物的阴影伸得长长的。
  桥本教授等人走来。
  
  11.病房楼·大病房前的走廊
  查房的桥本教授一行人都戴着口罩走来。
  护士长打开大病房的门。
  
  12.大病房
  一行人鱼贯走进光线昏暗的大病房。
  一位年近三十岁的护士(上田述)忙迎了上去。
  所有的女患者都双手放在膝部、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病床上。
  病房中央放着一只火炉,木柴和炉子上的锅内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味。
  一行人来到病床边。
  浅井:转过身去。
  那名患者按浅井的指示转过身背朝着他。
  浅井(对桥本):她身上的皮疹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不过现在开始从耳朵里往外流脓。
  桥本教授只是机械地接过浅井递来的体温表,脑子里似乎正在盘算着其他的事情。
  桥本:体温多少?
  浅井:耳朵痛起来之后体温一直都超过三十八度。
  患者:已经不痛了!
  患者哭泣般地大声说。
  桥本轻轻按了按患者右耳部鼓起的淋巴腺肿块。
  患者(忍着痛):它没有长大!
  桥本:混蛋!
  患者:医生,我的病能治好吧?
  桥本默不作声,走向另一张病床。
  浅井:你的病没什么。等会儿给你开点镇痛剂。
  浅井用一种女性般的腔调轻声说道。
  桥本站在患者A的病床前看X光片。
  在病房角落里的一位患者(阿部田津)由于过分紧张,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桥本(对浅井):算啦算啦。
  显得十分疲倦的桥本把浅井递过来的病历推了回去。
  桥本:没有发生重大变化的患者吧?
  浅井:您如果累了就到此为止吧。
  浅井紧跟着桥本,脸上浮现出谦卑的笑容。
  浅井:只是……胜吕负责的那位患者还有点问题。
  桥本:是哪个?
  浅井:就是那边躺着的教学用患者。
  那位患者(大婶)在上田护士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浅井:其实,她本人对自己的病情也很清楚,觉得最终难免一死,所以她愿意做手术试试。
  桥本:唔。
  桥本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看着大婶。
  浅井:这正是个机会,左肺两处空洞,右肺也有部分浸润(小声地)正好可以用来做双肺手术实验。
  胜吕看着大婶和桥本教授。
  浅井:柴田副教授说他无论如何也想做这个手术。
  桥本:噢。
  浅井:那……就让胜吕君先给她进行术前检查,然后您根据情况再做决定。胜吕君,听见了吗?
  胜吕:是……
  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查房的一行人走了。
  随着大家往外走的户田回头看了一眼胜吕。
  桥本等人一出门,病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干咳声,患者们咳得一时伏在床上,一时又坐了起来。
  胜吕走近大婶。
  胜吕:大婶,你答应做手术了?
  大婶:是啊。
  大婶无助地沉思了片刻。
  大婶:柴田先生说,如果就这样的话大概治不好了,还不如做手术。
  胜吕紧紧盯着大婶。
  大婶:大夫,做手术就能治好我的病吧?
  胜吕避开大婶的目光,对站在一边的上田护士说——
  胜吕:要给她做一下检查,到时你带她去吧。
  上田:是。
  胜吕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上田帮大婶躺下。
  可以听到实验用犬的叫声。
  
  13.柴田副教授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晨。
  胜吕和浅井医助站在正喝着药用葡萄酒的柴田副教授面前。
  胜吕:她的心脏十分衰弱,我觉得已经不适合做手术了。
  柴田:这我知道。
  柴田侧过头“哗哗”地翻着手中的检查报告表。
  柴田:双肺成形术在整个医学部才做过两例。哼,恐怕百分之九十五要死掉吧。
  胜吕显得局促不安,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无地自容的感觉,对柴田副教授说——
  胜吕:要是那样的话,我想,与其做手术给患者带来更大的痛苦,倒不如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她心肺功能恢复以后您再做全面考虑,这样是否更好……
  柴田:我告诉你,那个人即使不做手术,半年之内也肯定会衰竭死亡。所以她不管怎么着也难逃一死。
  胜吕:……
  柴田(申斥地):这事用不着你来操心!(站起来)这次主刀的是我,我当然要首先考虑那个教学用患者。
  浅井:因为是他负责的患者,所以胜吕君为她担心吧。
  浅井一面微笑,一面继续用他那种献殷勤的口吻说——
  浅井:我从前也是这个样子。
  浅井替柴田往酒杯中斟上酒。
  柴田:胜吕君,我要用这名教学用患者来进行实验。
  柴田晃着身子走向黑板。
  柴田:这次我不采用一贯的施密特法。你读过科列洛斯的论文吗?
  胜吕:啊?
  柴田:那是一种改良的方法。来,你好好听一下。
  柴田边说边在黑板上做图示。
  胜吕看着黑板。
  柴田:首先,将胸上部的肋骨切开,由第四肋开始,依次切开第二、第三、第一肋,这就是所谓科列洛斯法。我的方法是——
  
  14.第三研究室
  医疗部成员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有的在看显微镜,有的在测量患者的肺活量。胜吕从外面回到这里。
  户田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乱翻。
  户田:听诊器……我的听诊器到哪去了?嗨,把你的先借我用一下。
  胜吕:怎么了?
  户田:要做手术的患者又增加了一个,由我和浅井负责检查。(压低嗓音,笑着)你猜是谁?
  胜吕:我怎么知道呀?
  户田:是二楼单人病房的田部夫人。这位夫人是上个月死了的大杉医学部长的亲戚。
  
  15.病房楼二层·走廊
  桥本教授和中年护士长大场并排走来,他们后面跟着浅井医助、户田、胜吕和医疗部的成员。
  一位年老的清洁工正跪着擦拭地板,没有留意到走近的一行人。
  桥本停下了脚步。
  大场:靠边点儿——
  老人这才发现他们,赶忙连连低头缩到了墙角。
  桥本等人走了过去。
  
  16.二楼的单间病房·外景
  
  17.二楼的单间病房
  枕边并排放着两个玩偶。
  桥本教授在给留着长发的年轻女患者(田部夫人)检查。
  敞开了胸部衣服的田部夫人皮肤白皙,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她是一位患者。
  乳房圆润丰满,小小的乳头像少女一样呈粉红色。
  桥本对夫人的态度和检查的认真程度和他在大病房时截然不同,极其有礼貌、非常仔细。
  这间病房的大玻璃窗透进充足的阳光,整个房间给人清洁、舒适的感觉。与大病房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看样子夫人很爱读书,在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文学类书籍。
  书的旁边是她当海军军官的丈夫的照片。
  桥本:已经检查好了。
  桥本停止了检查,转眼望着照片。
  桥本:您的丈夫目前在什么地方?
  夫人:在台湾。上个月,接到了他隔了好久才寄到的一封信。医生,我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桥本:根据病历来看病情很轻。在右肺上叶有豆粒大小的空洞和少许的浸润部。不过,由于胸膜正处于愈合阶段,不会形成气胸。
  他一边把听诊器装入衣袋,一边做出很有把握的样子——
  桥本:能治好,夫人,没问题。我给你做手术一定能治好的。呃,我们也是为了好好报答大杉先生。
  站在夫人背后的大场目不转睛地看着桥本。
  
  18.第一外科·走廊和楼梯
  户田和胜吕走来登上楼梯。
  胜吕奇怪地问户田。
  胜吕:手术不是定好了秋天做吗?怎么突然之间又变啦?
  户田: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你发现没有,老头子这阵儿查房时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认为这次手术肯定和老头子要竞选部长有很大的关系。
  胜吕:竞选部长?
  户田:老头子必须在八月以前使那位夫人的手术成果为他的竞选增加筹码。不是吗?八月份就要进行医学部长的选举了。
  
  19.屋顶平台
  户田和胜吕走上平台。
  户田:那个患者是大杉家的亲戚,病灶在右肺上叶,体力也不算弱。所以,与其等到秋天再做手术,不如现在做了它,八月的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有了这一着,就可以博得大杉门下那些内科系统教授们的好感。而且,也能在选举之前威慑一下在第二外科的那位和他难分上下的权藤教授。就是这么回事。
  户田和胜吕倚着平台的栏杆继续交谈。
  胜吕:真是搞不明白。
  户田:什么呀?
  胜吕:大婶就得上柴田副教授的实验台,田部夫人的手术又成了老头子升官的手段。
  户田:那当然啦,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怎么老是对大婶的事那么较真儿?较真儿到犯混的程度了。
  户田很感兴趣的样子望着有些尴尬的胜吕。
  户田:哎,有什么不好?
  音乐2开始。
  胜吕:你能跟我说个明白吗?
  户田:医生杀病人算不上什么大事。自古以来在医生这个圈子里就是如此。也许以后会有所进步吧。而且,大街上尽是些空袭时被炸死的人,所以,现在谁也不会对死个把人之类的事大惊小怪了。像大婶这样的人,与其死在空袭中,还不如在医院被杀死更有意义呢,你说对吧?
  胜吕:有什么意义?
  户田:这还用说吗?如果大婶在空袭时被炸死,最多不过是把尸体丢到那阿河里去。要是在实验手术中死亡,那就成了为医学而献身的人。如果她再想想,这样做能够为拯救许多双肺空洞型的肺结核病人开拓出一条道路来,那她岂不是可以死而瞑目了吗。
  胜吕:你的心真够狠的。
  音乐2结束。
  户田看了胜吕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往前走去。胜吕和他并肩走着。
  户田:多愁善感、天真幼稚是当医生的大忌。医生不是圣人,医生也想出人头地,也想当上教授。要找到新的治疗方法,就不能光在狗和猴子之类的动物身上做实验。你就要经历这些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观察吧。
  胜吕: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就是没法习惯。
  (划)
  
  20.屋顶平台的边缘
  胜吕走过来站住。
  音乐3开始。
  胜吕望着前方。
  西面是大海。
  海水泛着令人不舒服的绿光,闪烁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天空飘着浓而厚的白云。
  胜吕的声音:我经常站在这里望着大海。每当此刻,战争、大病房、还有每天都伴随着我的饥饿感似乎全被暂时忘掉了。大海的不同颜色为什么会给我带来种种幻想呢?
  
  21.海边
  白色的波浪。
  胜吕在海边漫步。
  胜吕的声音:假如战争结束,能过上平凡的生活也很惬意。即使到小镇上的一家设备简陋的医院去也满不错呀,每天到镇子上为病人出诊治病,这样的话,我还可以顺便照顾在乡下的父亲和母亲了。
  胜吕在沙滩上走着。
  胜吕的声音:大海泛着绿光的那天,我心头突然涌上了一首不可思议的小诗。
  胜吕仰望着天空。
  胜吕的声音:绵羊般的云朵随风飘过,那是蒸气飞上了天。天空啊,那几条白色细长的云缕,是你那披散着的雪白轻柔的长发。
  胜吕久久地仰望着天空。
  海面上波光粼粼。
  音乐3结束。
  
  22.柴田副教授的办公室
  几天后的早晨。
  柴田副教授和浅井医助、胜吕、户田。
  柴田:下个星期五的上午先给田部夫人做手术,由老头子亲自主刀。再过一星期左右,给胜吕负责的那位教学用患者动手术,这个我来做。
  胜吕一下子睁大眼睛。
  柴田:这两次手术,希望你们都作为手术助手参加,没问题吧。
  
  23.病房楼·二楼的单人病房
  桥本教授很仔细地观察胸部X光片。
  气质高雅的田部夫人的母亲看着桥本教授微微皱着的眉头。
  母亲:先生,我女儿的手术难道还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吗?
  桥本:哪里哪里。这个手术,麻醉之后睡一觉的工夫就做完了。
  田部夫人:听说手术后会很痛苦呢。
  桥本:呃,头一天晚上多少会有些痛苦,而且还会觉得嗓子很干。这个嘛,只要忍耐两三天也就过去了。
  母亲:手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在一旁的浅井发出女性般的笑声。
  浅井:您可别轻视桥本先生的本领和我们几个人的努力呀。
  浅井说着指指胜吕和户田。
  浅井:有我们几个参加,手术肯定成功。
  几个人不由得都露出笑容。
  田部夫人也微笑了。
  桥本:到秋天就出院。出院以后若是能去乡间休养一段时间最好,到明年春节时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了。
  桥本教授的笑容中充满了自信与威严。户田、胜吕和大场护士长在一旁瞧着桥本教授的笑脸。
  田部夫人:谢谢您啦。
  
  24.病房楼·一楼走廊
  星期五,上午十时。
  手术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处。
  亮堂堂的走廊笔直地伸向前方。
  田部夫人的手术运送车缓缓行来,她的母亲在一侧伴送着她。
  母亲:坚强点儿,没事儿的。妈妈在这里等着,你姐姐也马上就来。手术很快就会做完的。
  田部夫人因已施行了基础麻醉而显得萎靡不振。
  运送车在手术室门前停下。
  护士A打开手术室的大门,把车子推了进去。
  母亲:已经求过医生一定给你好好做。放心吧,是桥本先生!
  
  25.手术室
  窗户上严严实实地拉上了暗色的厚窗帘。
  地面上流着水,那是为了冲走脏物和手术中淌下的鲜血。流水发出轻微的声响,水面反射出吊在屋顶的巨大无影灯的灯光,使整个手术室仿佛笼罩在一种燃烧着的白色火焰的光芒中。
  在这种奇特的光芒中,橡胶围裙上罩着手术服、穿着拖鞋的柴田副教授、浅井医助、胜吕、户田、大场护士长和护士河野等人看上去就像海水中的水草般轻飘飘地移动着。
  田部夫人向左侧卧在手术台上,正由浅井医助对她进行全身麻醉。
  护士河野把纱布递给桥本教授。
  桥本擦拭了一下湿漉漉的手,然后将纱布丢在地下。
  河野为桥本举着手术服。
  桥本双手伸进手术服的袖子里。
  大场护士长在桥本身后为他系好手术服的带子。
  河野给桥本准备好手术手套。
  桥本先把右手伸进手套。
  桥本走到手术台旁,开始查看消毒盘中的手术器械。
  止血钳、肋骨钳、小镊子等相互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桥本:麻醉情况怎么样?
  浅井:深度麻醉已很充分。
  大场脱下田部夫人的手术衣。
  桥本:消毒钳。
  河野:是。
  河野将消毒钳分别递给桥本和柴田。
  桥本用消毒钳夹起浸了碘酊的纱布在田部夫人白色的脊背上涂抹。
  柴田为她消毒身体的前面。
  两人消毒完毕后在田部夫人身上盖了四片消毒巾,调整好手术野。
  胜吕和户田。
  户田备好吸引器。
  桥本:都准备好了?
  全体:好了。
  桥本:那么,现在开始手术。
  全体人员静静地向桥本鞠躬行礼。
  桥本:解剖刀。
  河野递上解剖刀。
  桥本戴手套的右手接过解剖刀,他的身体稍向前倾。解剖刀接近了田部夫人乳白色的皮肤。
  解剖刀从肩胛骨下朝身体前方切开了四十至五十厘米的皮肤层,深度约二至三毫米。
  柴田:纱布。
  河野:是。
  柴田用纱布拭去涌出的鲜血。
  被丢到地下的纱布。
  桥本再向下三四毫米切开脂肪层。
  柴田仍在擦拭鲜血,但出血较多。
  桥本:止血钳。
  河野把止血钳递给桥本和柴田。
  两人将断开的血管依次用止血钳夹住。
  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桥本又切开脂肪层下约两毫米深的肌肉。
  柴田:止血钳。
  柴田手中的止血钳“咔嗒咔嗒”地响着,麻利地夹住了血管。
  被丢在地下的纱布。
  所有的人都显得紧张。
  柴田:结扎。
  柴田用丝线把血管一根根结扎好。
  胜吕:剪刀。
  剪断了丝线。
  注视着血压计的大场。
  大场:先生,血压是126/70。
  大场向正在继续施行麻醉的浅井报出血压数。
  昏睡的田部夫人。
  三分钟以后——
  切开部分的深度已达到肩胛骨。
  桥本:肩胛骨牵引器。
  河野将肩胛骨牵引器递给桥本。
  桥本调整肩胛骨牵引器的位置。
  河野走到桥本左边,握住固定在肩胛骨上的牵引器。
  可以看到肩胛骨下包裹在肋膜中的肋骨。
  桥本:拉好!
  柴田:S拉钩。
  桥本:骨膜剥离刀。
  河野把骨膜刀递给桥本。
  桥本开始进行骨膜剥离。
  桥本:输血的准备就绪了吗?
  大场:已准备就绪。
  桥本:血压?
  大场:未见异常。
  
  26.手术室外
  权藤教授和平田副教授经过手术室前,他们停下脚步,若无其事似地朝手术室望着。
  被厚厚的窗帘遮住的手术室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不知不觉地,权藤的脸上显出丢丑、孤独的阴影。
  两个人离开了这里。
  
  27.手术室
  桥本教授用肋骨剪刀夹住第三肋骨在脊背一侧的根部。
  桥本:嗯——
  桥本因用力发出的声音从口罩下泄出,同时可以听到肋骨被剪断所发出的“咔嚓”一声闷响。
  手术在慎重地进行。
  柴田:肋骨夹。
  河野递上肋骨夹。
  桥本用肋骨夹夹住被剪断的肋骨。
  表情紧张的大场护士长。
  大场:血压120/80。
  桥本:嗯——
  桥本又将第三肋从靠近胸骨的肋软骨附近剪断。
  户田:纱布。
  柴田:脓盆。
  河野递过脓盆。
  柴田将切下的长约十五厘米的灰色的肋骨放进脓盆中。
  桥本:镊子。
  柴田:纱布。
  这时,出血量增多了(约100毫升),柴田和户田用纱布不断在出血的部位擦拭,纱布随后被丢在地下。
  沾着鲜血的一块块纱布在地面的水中像花瓣似地漂流而去。
  大场紧盯着手术野。
  浅井在专注地施行麻醉。
  田部夫人没有任何异常。
  十分钟后。
  桥本在切除第二肋骨。
  桥本:嗯——!
  柴田:脓盆。
  河野递上脓盆。
  柴田用肋骨夹夹着被剪断的第二肋骨放进脓盆。
  桥本:脉搏?
  大场:一百。有些紧张。
  桥本:血压?
  大场:没有异常。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
  桥本:现在切除第一肋骨。
  一瞬间,桥本的眼神中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胜吕的声音:这是胸部成形手术中最危险的所在。
  手术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中进行着。
  桥本的目光。
  桥本:再用点力拉。
  胜吕又加了几分力。
  测量着血压的大场和注意观察田部夫人脸色以确认麻醉深度的浅井都没有出声。
  桥本:嗯——!
  户田:纱布。
  柴田:脓盆。
  就在这时——
  胜吕的声音:我突然发现血液似乎变得发黑了。
  胜吕看着桥本和柴田。
  但桥本仍在默默地做着手术。
  盯着血压计的大场护士长的目光突然闪动了。
  桥本的身体微微一颤,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
  桥本:有异常吗?
  大场:血压……
  大场的声调忽然变得有些惊慌。
  大场:血压下降!
  桥本和柴田望着手术野愣住了。
  也许是伤到了肺部的动脉,手术野中涌出大量鲜血。
  柴田:快止住血!纱布!
  桥本:纱布!
  户田:纱布!
  桥本和柴田两人迅速地用双手止血。
  然而,鲜血依然从他们两人的指缝中不停地涌出。
  桥本:吸引!吸引!
  户田:是!
  桥本:我说吸引、吸引!
  户田抓过吸引器,将吸引头插入创口进行吸引,但仍赶不上出血的速度。
  柴田:准备输血!
  户田:是!
  户田开始做输血的准备。
  柴田:快!快!
  浅井:户田,氧气面罩、面罩!
  户田:是!
  浅井:输氧!
  柴田:纱布!
  柴田打算用纱布拭去血液以便确认出血点。
  柴田:纱布!
  桥本:汗……流进眼睛了!
  桥本摇晃着脑袋。
  大场忙赶来。
  大场:先生!
  大场的手颤抖着用纱布擦去桥本额头上的汗水。
  柴田脸色苍白地喊着——
  柴田:动作快点!再快!
  鲜血在地面的水中扩展开来。
  浅井:用劲按住!
  户田:对不起。
  户田按住了氧气面罩。
  浅井:干什么呢!叫你按住!
  户田:按着呢!
  桥本:再拉开一些,拉呀!
  胜吕拉开肩胛骨牵引器。
  柴田:纱布!
  递到柴田手中的纱布。
  从桥本和柴田的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鲜血。
  桥本:纱布!
  地面上散乱地丢弃着三十多块纱布,周围已被血水染红。
  不断地、仍有吸满了鲜血的纱布块被丢下来。
  大场紧握着血压计的橡胶充气球。
  浅井接上人工呼吸器在给田部夫人输氧。
  由于血液流入肺中,田部夫人呛咳起来,麻醉面罩内顿时溅上了鲜血。
  户田连忙摘下面罩看着田部夫人。
  户田:是咯血!
  浅井:咯血!?快清除,清除!
  户田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纱布塞入田部夫人嘴中,清除口腔内的血液。
  浅井:面罩!给氧、给氧!
  用纱布清除血液的桥本教授手的动作更快了。
  但出血仍然无法止住。
  桥本:血压、血压怎么样?!
  大场:在下降,只有七十!
  桥本的脸因痛苦而扭歪了,看上去就像马上要哭出来的孩子。
  握着血压计充气球的大场护士长的手。
  桥本:镊子——不对!镊子、镊子!
  被丢到地下的器械。
  柴田:上升、上升!快升上来呀!
  户田凝视着田部夫人。
  大场:六十……五。
  按在呼吸器上的浅井的手。
  大场:五十……
  血压已无法测出。
  立即改为测定脉搏。
  双手拚命动作着的桥本。
  大场虽然仍在测着脉搏,但她抬起头声音颤抖地说——
  大场:脉搏,已经停止了。
  大场看着无力地嘟嚷着什么的桥本。
  随后她又看了看柴田。
  桥本的脸。他的手还在动作着。
  浅井的声音:她已经死了……
  户田看着桥本。
  桥本茫然地呆立在那里。
  浅井的手离开了呼吸器。
  胜吕。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地面的流水反射着无影灯的灯光,发出微弱的水声。
  大场。
  死在手术台上的田部夫人。
  俯拍每个人。
  桥本。
  胜吕。
  柴田。
  浅井。
  户田。
  大场。
  血水从手术台上滴下,混入了地面的流水中。
  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声音仿佛比平时大了几倍,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河野进了手术预备室。
  河野的声音:是手术室……对。浅井先生,您的电话。
  浅井进了预备室。
  其他人都站着没动。
  浅井的声音:我是浅井……你说什么?
  浅井像是生了气。
  浅井的声音:……是的,我不知道,我这儿正忙着呢。不用管她!……反正是个没希望的患者,打2毫升鸦片麻醉剂,然后该怎么办你知道吧!
  用力挂上电话的声音。
  浅井又回到原处。大家仍然站在那里。
  柴田副教授思索了一下,开口说——
  柴田:先生……桥本先生!
  桥本教授目光呆滞地看着柴田。
  柴田:现在必须要做善后工作了。
  桥本:善后?……是吗……的确得这样做了……
  说完他下了手术台。
  大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大场:请坐。
  桥本在椅子上坐下。
  浅井:用酒精擦拭身体然后缝合,盖上纱垫、用橡皮膏固定。
  浅井提高嗓音吩咐着大场护士长等人。
  桥本教授坐在椅子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上的一点。
  柴田:好啦,把患者送回病房去吧。对她的家里人,一切有关手术的情况都不许讲。
  胜吕有些胆怯似地站在那里。
  浅井:回到病房后立刻使用林格氏液,其他一切都按术后病人处理。
  他的声音里,此时已不再带有那种甜腻的味道了。
  柴田:患者没有死,要等到明天早晨六点时才死。
  大场和户田开始着手进行准备。
  音乐4开始。
  
  28.病房楼·一层的走廊
  手术室的门敞开了。
  可以看到躺在手术运送车上的田部夫人。
  大场护士长和护士河野推着车。
  后面跟着浅井医助、户田和胜吕。
  正等在外面的田部夫人的母亲和姐姐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
  姐姐:先生,怎么样?
  田部夫人的面部罩着氧气罩。
  浅井:手术顺利完成了。
  浅井尽力装出的平静笑容看上去带有几分苦涩。
  浅井:不过,今天夜里是关键,绝不能大意。所以这两天禁止会面。
  姐姐:连我们也不行吗?
  浅井:实在过意不去,但这是医院的规定。今晚护士长和我会整夜看守着她,请您放心。
  母亲:要是这样……那就拜托啦。
  浅井快步跟上大场护士长推着的手术运送车走了。
  
  29.病房楼·二楼的单人病房
  大场护士长望着窗外。
  户田等人把田部夫人从手术运送车上移到病床上。夫人脚踝上插着林格氏液的输液针。
  胜吕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浅井:你要当心,别把秘密泄露出去。
  音乐4结束。
  
  30.单人病房前的走廊
  胜吕走出病房,靠在墙壁上。
  户田随后也出了病房。
  户田:一出闹剧,真是……真是演了一出闹剧呀。
  胜吕:闹剧?
  户田:是啊,好好想想吧,手术中患者已经死了,老头子要负全部责任。但如果患者是术后死的,那手术者就没有罪了。这样一来,到竞选的时候他不就可以进行辩解了吗?
  胜吕的脸上现出无奈的冷笑。
  户田忽然发现田部夫人的母亲和姐姐向这里走来,赶快迎了上去。
  胜吕望着离去的户田。
  母亲:只看一眼就行,请让我看看她吧。
  户田努力劝阻田部夫人的母亲和姐姐。
  胜吕的声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医生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医学吗?
  胜吕把视线转向别的地方。
  音乐5开始。
  
  31.海边
  胜吕坐在一段被冲上海滩的枯树干上。
  胜吕的声音:然而,这事越想越让人感到沮丧,而且思索了很久似乎还是弄不明白。现在短期服役的命令随时都可能下达,结果,自己反而变得好像对任何事、任何行为都麻木不仁了。
  白色的波涛。
  胜吕无精打采地望着波光闪动的大海。
  
  32.F帝国大学医学部全景
  胜吕的声音:当时,美军已经占领了冲绳全岛。
  
  33.病房楼·大病房
  胜吕进了大病房,在大婶的床边坐下。
  胜吕:大婶,你看起来还不错,能这样保持下去就很好。
  胜吕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打开让大婶看。
  胜吕:你憔,这是药用葡萄糖。
  大婶吃了一惊似地瞪大了眼睛,口中不知说着什么。
  胜吕捏起一小块葡萄糖放进大婶嘴里。
  胜吕:好吃吗?
  大婶:好吃……
  音乐5结束。
  前桥途纪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一边读一边走来。
  途纪:经过了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弥勒菩萨……
  胜吕:你念的是和歌吗?
  途纪:不是和歌,是亲鸳大和尚作的诗。是这个人(指指大婶),她对我说:求你给我念念大和尚的书吧。所以我才读的。
  胜吕:……
  阿部:在动手术前怎么着也会有点害怕的,她呀,就是想见见孩子,然后无牵无挂地接受手术。
  胜吕:大婶有孩子?
  大婶:是啊,只有一个。
  阿部:被派到满洲去了。
  广播喇叭里传出《岭上杉之子》的歌声。
  阿部:大夫,为她的儿子,您给写几个字吧。
  胜吕走到病床靠窗的一侧坐下,拿出笔,琢磨着在太阳旗下写点什么才好。
  中年女人:她的手术什么时候做呀?
  胜吕没有勇气回答,连自己也感到乏味地在旗子上写了“必胜”两个字。
  
  34.柴田副教授的办公室
  七月上旬。
  窗外射进了夏日强烈的阳光。
  柴田脸上堆起一副假笑,对胜吕说,
  柴田:……找你来……坐下吧,是关于你负责的那位患者的事。已经决定,她的手术再推迟两三个月。
  胜吕:是延期了吗?
  柴田:对。老头子已经连着两次搞出手术死亡的事故来,这怎么得了哇。把我们第一外科的脸都丢尽了。
  柴田的脸上又变成了讥讽的笑容。
  柴田:内科系统的教授们已经发出了责难,说是由于第一外科拒绝他们内科的意见,一意孤行硬给患者做手术才造成这种结果。而第二外科对此大概正在暗地里拍手称快呢。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恐怕再不会被推荐去参加医学部长的选举了吧。
  突然响起了空袭警报声。
  胜吕“噌”地站了起来。
  
  35.病房楼·护士站
  上田等几名护士从外面跑来,拿下挂在墙上的白色劳动装迅速换好,又从走廊跑了出去。
  ——刺耳的空袭警报声。
  护士们:隐蔽!隐蔽!
  
  36.第一外科·外景
  胜吕从第一外科门中跑出,面朝着病房楼。
  ——空袭警报的声音。
  
  37.庭院
  士兵:21号准备!
  奔跑的护士、医务人员们。
  户田也跑了过来。
  ——空袭警报声。
  
  38.屋顶的对空监视点
  士兵们操纵着高射机关炮。
  队长:目标,正前方的敌机!
  
  39.病房楼·一楼走廊
  胜吕、户田、浅井等人跑来。
  护士河野等人让能走的患者自己步行,她们把不能走的患者放上担架抬走。
  
  40.病房楼·大病房
  胜吕等人跑进病房。
  户田抱起前桥途纪跑出了走廊。
  护士上田和护士A正把不能动的患者抬上担架。
  胜吕:大婶!大婶!
  作为教学用患者的大婶就像一只胆战心惊的老鼠蜷缩在墙角里,一边喃喃地念着佛。
  胜吕跑到她身边。
  胜吕:大婶!
  大婶:哦——
  胜吕急匆匆地拉住她的手。
  胜吕:起来!站不起来吗?快起来!
  舰载轰炸机的吼声已经迫近了。
  从声音判断数量惊人。
  “哒哒哒、哒哒哒!"
  猛烈的机关炮扫射声使窗户上的玻璃也震动了。
  急速伏倒在地的胜吕。
  护士上田等人也伏下身子。
  正在走廊里的人们都匍伏在地。
  轰炸机飞了过去。
  户田从地上爬起来。
  “轰!”
  随着爆炸声,飞机再次迫近。
  “哒哒哒、哒哒哒!”
  三四块窗玻璃被震碎。
  大婶被胜吕掩在身下,拖在胜吕手臂上的枯黄蓬乱的头发因恐惧而抖动着。
  炸弹落到了医学院院内。
  在猛烈的爆炸声中大地颤抖着。
  
  41.后院
  爆炸的气浪将棉花、纱布卷到空中。
  被火焰吞噬了的向日葵。
  在滚滚的浓烟中的几具尸体。
  烟尘渐渐消散之后,可以看到跑过来的胜吕、户田、浅井医助、护士上田、患者A、B、C、阿部、医疗部职员、护士河野等人。
  胜吕抬着担架,上面是大婶。
  黑色的硝烟遮住了半边天空。
  在厚厚的云层边,B29轰炸机的巨大编队机群发出像奸声一般沉闷的轰鸣声朝这里飞来。
  被炸断的水管喷射着水柱。
  
  42.地下室
  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护士长大场等人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听着越来越响的B29轰炸机的轰鸣声。
  开始传来高射炮弹爆炸发出的“砰砰”声。
  异常紧张的户田、胜吕、河野、上田和患者们。
  “哈、哈、哈……”
  老清洁工突然发疯似地狂笑起来。
  老清洁工:那上面坐着外国人呀!蓝眼睛红头发,长着妖怪那样长鼻子的外国人坐在上面,已经用吓人的炸弹瞄准好咱们啦!
  她像捉弄人似地狂笑着。
  紧接着的一瞬间,大地猛烈地震动起来。
  不由自主缩成一团的大场。
  途纪等患者们。
  惊叫声。
  大婶剧烈地呛咳起来。
  这是个引子,户田周围的患者们也都开始咳嗽。
  有的患者在咯血。
  大场站了起来——
  大地又一阵猛烈地震动。
  所有的人都处于极度惊恐之中。
  硝烟和尘土被冲卷进地下室。
  
  43.屋顶(夜晚)
  前方是病房楼的黑色剪影。
  再往前,是熊熊大火映照下的F市的夜空。紫黑色的浓烟向这边涌来。
  胜吕和户田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这一景象。
  户田:日本……和第一外科,都快完蛋了。
  胜吕:嗯。
  户田在屋顶上躺下。
  户田:现在,想干什么就去干吧。你也赶快去服短期兵役,当个见习军医,离开这里吧。
  胜吕:想干什么就去干吗?我干什么才好呢?
  户田:……
  胜吕:我看,你比我更该赶快申请短期服役。
  户田:谁?我?
  户田的脸上又浮现出他一贯的讥讽的笑容。
  户田:我讨厌当兵。
  胜吕:你要是申请去的话就能当上二等兵吧?
  户田:那倒是。或许,我会作为一名军人死去。
  胜吕:不会的。
  户田:如今不论干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现在是大家都得去死的时代。
  胜吕在户田身边坐下。
  四周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户田侧耳仔细听着。
  于是,他听到隐隐传来夹杂着木头燃烧时“咔叭咔叭”声的一种低而钝的回响。
  音乐6开始。
  户田:那是什么声音?
  户田站起来向周围望着。
  胜吕:不是房屋倒塌的声音吗?
  户田:不,不对。
  空虚的、呻吟般的声音渐次清晰了。
  胜吕:怎么回事?好像是人的呻吟声?
  户田:会不会是空袭中正在死去的人发出的一种声音呀?
  声音:胜吕先生。
  护士上田朝这边走来。
  上田:刚才,桑田死了。
  胜吕和上田一起走了。户田仍然留在那里。
  音乐6结束。
  
  44.病房楼·大病房(夜晚)
  大婶的床头上点着一支蜡烛。
  其他的患者都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
  胜吕走进来。
  轻微的风铃声。
  大婶面容十分平静,已经停止了呼吸。
  胜吕偶然间看了一下她的手。
  大婶的右手里好像攥着什么。
  胜吕用力扳开大婶的手指。
  掌中是几粒小石子般的东西。
  这是胜吕以前给她的药用葡萄糖。
  胜吕拿起葡萄糖,望着大婶。
  音乐7开始。
  胜吕把它放回大婶的掌中,合拢她的手指,然后两只手紧紧握住大婶的手。
  胜吕拚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大婶安祥的脸。
  
  45.后院
  强风摇动着树枝,吹落的树叶在空中飞散飘舞。
  四名勤杂人员把大婶的棺木从后门抬出,放在拖车上。
  胜吕、户田和大病房的患者们走出后门给她送行。
  拖车开动了。
  患者们在上田护士的催促下返回院里。
  载着大婶棺木的拖车开走了。
  音乐7结束。
  胜吕:大婶会被埋葬在什么地方呢?
  户田:不知道。现在,你的错觉该解除了吧,你的执拗就是因为这种错觉。
  户田说完也走进了后门。
  只剩下胜吕独自一人站立在风中目送着逐渐远去的拖车。
  胜吕的声音:为什么我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单单对大婶有一种执着的情感?现在我才开始明白了。
  大婶的棺材。
  拖车沿着两边都是烧毁的建筑物的道路拐了弯。
  胜吕的声音:就像户田所说的,在这个谁都要去死的世界上,只有大婶是我唯一希望不要死去的人。
  胜吕久久地站在那里。
  
  46.桥本教授的办公室·办公室外的走廊
  耀眼的阳光从窗口射入。
  户田和胜吕走来,敲了敲门然后进了办公室。
  
  47.桥本教授的办公室
  胜吕和户田在桥本教授、柴田副教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浅井医助站在窗旁。
  屋里有一种与往常不同的奇妙的气氛。
  柴田:户田君的研究课题是空洞诱导疗法,对吧?
  柴田脸上堆起做作的笑容。
  柴田:好像进展不大嘛,当然啦,因为现在正是困难时期。有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文献资料呀?
  户田:没有……
  户田显然有些生气了。
  柴田:胜吕君,我的手术就算失败了。
  胜吕:啊?
  柴田:大病房的那名患者没等做手术就死了嘛。我们准备一项新的实验手术。
  户田:大概有一种到手的鸭子又飞了的感觉吧。
  浅井:不——不,应该说是一种失恋的心情,对吧?
  浅井的搭话又是那种女性的腔调。
  胜吕盯着浅井。
  柴田:好啦,实际上……
  好不容易进入了正题。
  柴田:这事你们愿不愿意参加,可以好好同桥本先生商量一下。
  胜吕和户田注视着柴田。
  柴田:而且,在这个时刻,这样做就能压权藤教授的第二外科一头。现在与西部军联手,同军队的医务官交往也不坏——拒绝他们出于好心的要求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伤他们的面子,这当然不必要啦……不过,如果你们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只是……
  户田:您说的是手术的事儿吗?
  柴田:并不是强迫你们参加,但是,即使你们不答应,这事也必须绝对保密,否则就麻烦了。
  户田: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田:要对八名美军俘虏进行活体解剖。
  胜吕惊恐地睁圆了双眼。
  户田默不做声地沉思着。
  俯拍的全景——远处传来雷声。
  柴田:能不能参加?
  户田懒洋洋地将香烟捻灭。
  户田:嗯。
  胜吕吃惊地看着户田。
  户田:这八名俘虏,是B29轰炸机的机组人员吧?
  柴田:对,就是前两天来轰炸的那些家伙。据说他们承认来轰炸过十几次日本的城市了。
  桥本教授一脸严肃地开了腔——
  桥本:这些搞无差别轰炸的家伙违反了国际法,对他们适用战时特别重罪处理办法。大本营已对西部军下达了命令:除了有情报价值的机长一个人送往东京外,其余俘虏进行适当处置。所以我们没有任何可担心的。而且,作为医学工作者,呃……就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个求之不得的绝好机会。所以……
  胜吕紧皱着眉头。
  这时,模样精悍的军医(田中)和青年军官(江原)进了房间。
  田中军医:怎么样,决定了吗?
  户田站起来给他们让座。
  胜吕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黑暗。
  浅井:胜吕君,怎么样?
  胜吕:……
  田中军医:这是你个人的自由,真的。这些人西部军已决定实行枪决了,所以嘛,把他们杀死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他既带威胁又含蔑视地冲胜吕一笑。
  田中军医:到时候要给他们施用乙醚麻醉,所以他们是在睡眠中死去的。怎么样?
  胜吕:……
  江原少尉:你!这不是什么需要左思右想的事!
  雷声。
  胜吕求救般地望着户田。
  户田把脸扭向另一边。
  胜吕盯着户田。
  江原少尉:你作为战时的医学院学生应该积极参加。怎么回事!你犹豫什么?
  胜吕:……
  田中军医:那好。
  田中军医走了。
  表情痛苦的胜吕。
  ——海涛声。
  
  48.黑色的大海
  黑色的波涛翻卷着涌上海岸。
  
  49.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服部调查官盱衡厉色地在审问胜吕。
  服部:这么做,不就等于是答应了吗!(摘下墨镜)想拒绝就该干干脆脆地拒绝!
  胜吕:可是,当时……当时……
  胜吕严重地口吃起来。
  服部站起身。
  服部:当时西部军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
  胜吕:是这样的。可是……
  服部:这些战俘是轰炸了市区的B29机组成员,因此你对他们深恶痛绝,是不是?
  胜吕:不对,不是这样!
  服部:不对?不对?
  一把抓住胜吕的领口往上揪着。
  胜吕:是……(急促地喘息)……当时我,对那些战俘……对他们没有什么憎恨、敌意,呃,不,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产生过。
  服部:这怎么可能!胡说!
  把胜吕推向一名军官。
  胜吕:不、不,这是真的。
  军官又把胜吕推回服部跟前。
  服部:那你为什么答应了?
  胜吕:当时我有很强的抵触感。可是,在那种时刻,我感到心力交瘁,再加上我因左思右想已经痛苦万分(音乐8开始)……我不由得对自己说,这件事不管怎么去想它,在现阶段,在这种环境中,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了。
  胜吕被推到一个角落里。
  服部(英语):胡说八道!我要知道的是真实情况!
  胜吕(绝望地垂下了头):……
  
  50.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俯拍的大全景。
  服部正在审讯当年的护士上田述。
  服部:这是真的吗?
  上田:是真的。先头,桥本先生对我除了工作,其他方面没有表示过任何的关心。
  音乐8结束。
  上田:从我们护士的角度看,教授和副教授都是些了不起的人。不是说阶级上的差别,而是觉得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服部:……
  上田:不过,我这样一名护士之所以和桥本教授有了牵连,是很可笑的。这完全是由于桥本先生的夫人希尔塔的缘故。
  
  51.病房楼·大病房(春天)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田园交响乐》。
  上田护士和浅井医助站在一名中年患者的床边。
  护士A在收集患者的尿瓶。
  房门打开,一位穿裙子的漂亮德国女人(希尔塔)抱着纸包、挎着大篮子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她的嘴上涂着浓浓的口红。
  希尔塔:诸位,你们好吗?
  笑着环顾四周,一边把纸包递给上田,一边对屋里的人说,
  希尔塔:这是我自己做的饼干,请大家无论如何得尝尝。
  上田接过了纸包。
  上田的声音:希尔塔每个月定期三次到医院来。
  浅井医助(德语):你好!
  希尔塔(德语):你好!
  患者们一边谦卑地向她鞠躬,一边慢慢地凑到拿着纸包的上田身边。
  希尔塔放下了篮子。
  希尔塔:今天我来给你洗衣服吧,你有什么要洗的?
  患者A(生硬地):什么也没有!
  希尔塔伸手抓过旁边一位少女患者的内衣放进了篮子里。
  患者们惶惶不安地返回各自的病床。
  希尔塔从前桥途纪的提袋中掏出她脱下的内裙。
  正在嚼着饼干的前桥途纪急忙跑了过来。
  前桥途纪:没有要洗的!
  前桥感到害羞,不愿让希尔塔拿她的内衣,但已被她拿了过去。
  希尔塔一边用德语嘀咕着什么,一边走到站在房间一角的患者B身边想拿她的内衣。
  患者B:没有,什么也没有……
  希尔塔抢过她的内衣塞进篮子里。
  处于极度不安中的患者们。
  有的人赶快把自己的内衣藏起来。
  对患者们这种情绪丝毫也不理会的希尔塔又转向另一名患者。
  希尔塔:你的!
  上田和护士A目瞪口呆地望着希尔塔。
  
  52.医学院内的庭院(春天)
  上田护士坐在喜玛拉雅杉的树阴下想着什么。
  一个五六岁的混血女孩子跑到上田跟前站住了。
  上田脸上浮现出明朗的微笑,不由得向她伸出手去。
  女孩迈步朝上田走来。就在这时——
  希尔塔(德语):不要碰她!
  希尔塔一副绝不允许的表情站在后面。
  女孩子回头望望希尔塔,不知该向哪边去。
  希尔塔:快回来!
  上田仿佛是要和希尔塔较量一下谁更能获得孩子的爱,睁大眼睛望着女孩。
  希尔塔走过来拉住女孩的手。
  希尔塔:对不起。小孩子容易传染上结核病,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都要把手进行消毒的。
  希尔塔拉着孩子走了。
  上田强忍住涌上心头的凄惨之感。
  《田园交响乐》结束。
  
  53.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台灯灯光照着上田述,服部调查官在审问她。
  服部(优稚而缓慢地):我是在问你答应给活体解剖手术帮忙的动机。希尔塔的事情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上田:有各种……原因……
  服部:在工作上,你们之间有没有过什么矛盾。
  上田:……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事。
  
  54.病房楼·护士站
  上田护士独自在整理血沉表。
  大病房的患者A慌里慌张地跑来。
  患者A:护士小姐!
  上田:出什么事啦?
  患者A:前桥她憋得上不来气了!请快叫一下浅井先生。
  上田站起来拿起电话。
  上田:喂、喂……要第一外科第三研究室……请叫一下浅井先生……什么?那就接到手术室,有急症!
  
  55.手术室(同第27镜头)
  这是田部夫人手术刚刚失败的当天。
  河野护士的声音:浅井先生,您的电话。
  浅井进了手术预备室。
  浅井拿起电话,挺生气的样子。
  浅井:我是浅井。你干什么!这还用来找我,不知道!我这儿正忙着呢,甭管她!
  
  56.护士站
  上田:可是……好像是因为发生了自然气胸而引起了呼吸困难。
  
  57.手术预备室
  浅井:反正是个没希望的患者,给她注射2毫升鸦片麻醉剂。
  
  58.护士站
  上田:什么?2毫升鸦片麻醉剂……
  
  59.手术预备室
  浅井:然后该怎么办你知道吧!
  “砰”地一声重重地放下了话筒。
  
  60.病房楼·走廊
  上田护士拿着注射器跑过去。
  
  61.病房楼·大病房
  前桥途纪双眼僵直,已处于濒死状态。
  希尔塔站在她的病床前。
  上田拿着注射器跑进病房,随即站住了。
  希尔塔:快点、护士!快、快点呀!
  希尔塔一边叫喊一边看着上田手中的注射器。
  希尔塔:是什么?
  上田:鸦片麻醉剂。
  希尔塔顿时变了脸。
  希尔塔:你搞什么鬼!
  上田惊惶地向门边退去——注射器从手中落下,在地上摔碎了。
  希尔塔吩咐刚进门的护士A——
  希尔塔:马上准备气胸台,叫大夫!
  护士A:是。
  
  62.病房楼·干燥场
  一小时以后。
  实验用犬的叫声。
  希尔塔像男人一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边来回走一边申斥上田护士。
  希尔塔:为什么要给她注射2毫升鸦片麻醉剂?!
  上田垂下了眼睑。
  希尔塔:是因为看她快死了吧。我也当过护士,这类事别想瞒我!
  上田:可是……她终归是个很快就要病死的患者。也有给病人施行安乐死的方法,那不也是帮助人吗?
  希尔塔:即使是必死无疑的人,任何人也无权杀死他们!你就不怕神明吗!难道你不相信会受到神的惩罚吗!
  希尔塔激动的眼神。
  上田低垂着头。
  
  63.医院内(深夜)
  由于实行灯火管制,院内一片漆黑。
  上田护士下了夜班,从走廊走来。
  浅井的声音:喂,是谁呀?
  上田转过身。
  浅井医助走近前来。
  上田:先生,手术怎么样?
  浅井:你说什么呀?
  他已烂醉如泥。
  两人走到了外面。
  传来青蛙的鸣声。
  浅井站住了。
  上田:手术怎么样?
  浅井:杀了她啦。(嗤笑着)还对她家里人保着密呢。老头子的手艺已经不行啦,那个……这回医学部长选举,肯定是权藤教授当选。反正我在他的手底下,没有出人头地的希望啦……
  浅井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上衣也掉到了地下。
  上田拾起上衣,掸去沾上的尘土。
  浅井:你家住哪儿?
  上田默不作声地走着。
  
  64.上田的公寓(深夜)
  远方传来击鼓般的海潮声。
  浅井的声音:……哎,你,你不是去大连了吗?
  上田的声音:上个月回来的。我一个人。
  浅井的声音:你丈夫呢?
  黑暗中,隐约可见赤身躺在床上的上田护士和正在吸烟的浅井医助苍白的脸。
  上田:他和满铁的一个女办事员混在一起了。我跟着他去了那儿也结了婚,结果却被他抛弃了。
  浅井:这种事太残酷了。把你带到满洲,又抛弃了你,他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上田转过身背朝着浅井。
  上田:要是……要是那时候能生下孩子……我的生活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黑暗中她的眼里隐隐闪动着泪光。
  浅井:怎么了?那个孩子?
  上田:……生孩子的时候,也许是我太用力了,孩子竟死在我的肚子里……而且……
  泪水涌出了眼眶。
  浅井:而且?
  上田:为了救我活命,把子宫也摘除了……那个孩子如果活下来,已经有五岁了。
  屋里忽然传出小狗“吱吱”的叫声。
  从房间角落的小箱子中探出一只小狗的脑袋。
  上田:她和桥本先生睡觉时是什么样子呢?
  浅井:你是说希尔塔?谁知道。她那样的女人,比男人的要求还要强烈。还打扮作圣女的模样,瞧她的体形吧。你不试试勾引老头子一次,趁希尔塔不备的时候搞它一下。
  上田:你怎么能向我说这些话呢,先生。你不是和桥本先生的侄女有了婚约吗?
  浅井:取消了。老头子现在开始倒运了。
  浅井一边吻上田,一边翻身压到她的身上。
  涛声渐响。
  
  65.庭院的一角
  浅井医助和上田护士走到树阴下。
  上田的声音:第二天早晨。
  浅井与昨夜相比就像变了个人,态度很冷淡地对上田说——
  浅井:你——是怎么处置大病房那个患者的?
  上田:大病房的患者?
  浅井:就是那个发生自然气胸的女人。希尔塔打来电话,说不让你干了。
  上田:我是先打了电话问过先生怎么处置的呀。
  浅井:先生?!是指我吗?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上田惊愕地盯住那张面孔。
  浅井有些心虚地避开上田的目光。
  上田:是要辞退我了吗?
  浅井:没说一定要辞退你。
  浅井又装出一副笑脸。
  浅井:只是嘛,希尔塔到医院时看见你就会有麻烦。所以,你是不是先休息一个月,以后么,由我来给你好好安排,放心吧。
  
  66.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上田猛地抬起头,十分气愤地——
  上田:浅井就是这么个人。我恨那个打电话要他辞退我、不许我工作的希尔塔!
  阴影中,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
  上田:为了把自己打扮成圣女,她给医院的护士和患者带来了多少麻烦呀!难道她就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吗!
  昏暗的光线中,上田毫不掩饰地发泄着她的憎恨。
  服部:……
  
  67.日落时分的大海
  鸟儿在海面上翱翔。
  上田的声音:后来,那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的事情……
  
  68.上田的公寓(傍晚)
  窗外是黄昏中的大海。上田背朝窗户正在做针线活儿。
  浅井神情紧张地在上田身后坐下。
  浅井:我有话要和你说。
  上田:我不是已经被开除了吗?
  浅井:别——我这是十分认真地和你谈话。
  上田:人家不是让你把我开除了吗?现在你不该又来说什么认真不认真的话呀。
  传来口琴吹奏的乐曲声。
  浅井:你也别这么说……想请你回医院给帮点忙。
  上田: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是个杀了患者的护士呀!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啊。
  浅井:要给美军战俘做手术。
  上田:这事,没有我帮忙还不是照样做。
  浅井:要在手术中让他们死亡。
  上田:啊?……
  上田转头看着浅井。
  上田:是桥本先生说……要这么干的吗?
  浅井:嗯。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护士,都胆子太小,所以……
  上田:原来是为这事跑到我这儿来的。
  她那尖利的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浅井: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国家么。
  说着浅井挨到上田的身旁。
  浅井:这些人,反正已经定了要处以死刑。这么做,对于医学的发展也会有所帮助呀。
  浅井竟也显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浅井:怎么样?你来给我们帮帮忙吧。
  更加凑近上田,伸出双手抓住上田的肩头。
  上田拂开浅井的双手,变了个方向坐着。
  浅井:那……无论如何也要拜托你。
  他说话的腔调宛如戏台上的道白。
  上田:行啊。
  上田答应得非常爽快。
  浅井:是吗?太好啦!
  上田(劈头盖脸地):不过,你可别领会错了。我就像先生说的那样,不懂得什么为国不为国,也不是为了教授、先生们的研究。日本打胜也好打败也好,医学有发展也好没发展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浅井:那、那你是为了什么?
  上田“哼”地冷笑一声。
  大海的涛声阵阵。
  上田:桥本先生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希尔塔了吗?
  浅井: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说呀!你也不许告诉任何人!
  上田仍在冷笑着。
  汽笛声。
  浅井:有什么可笑的?
  上田:没什么。桥本先生也不能告诉那位圣女希尔塔吗?如果告诉了她,我倒要大声地问问她:你就不怕上帝吗!你就不怕上帝会惩罚你吗!
  
  69.日落后的大海
  上田的声音:哎,白种人的肌肉是不是比较难切开呀?
  浅井的声音:傻瓜。
  
  70.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墙上挂着星条旗。
  在桌子的对面坐着户田。
  服部摘查官从外面进来,他的背后是室外眩目的白光。
  服部在户田身旁坐下,把手中拿着的大学笔记本放到户田面前。
  服部:这是检查你的房间时发现的。是你的笔记本,没错吧?
  户田点点头。
  服部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服部:我来念,你仔细听着。
  户田呆呆地看着服部。
  服部(读笔记):不单是和表姐通奸,也不仅仅是缺乏罪恶感,我几乎对一切事物都没有了感觉。说得更明白些,我对他人的痛苦、死亡等已经变得无动于衷了。
  
  71.手术室
  田部夫人手术刚刚失败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茫然地站在那里。
  音乐9开始。
  大场护士长用白布把田部夫人的尸体从肩部以下遮盖住。
  户田木然地望着大场护士长的动作。
  户田的声音:作医学院学生的几年间,我见到了许多患者的痛苦、死亡,偶尔还碰到过手术致死的情况。所有这一幅幅的画面是不该记在脑海中的。
  
  72.病房楼·二楼的单人病房
  第二天早晨。
  门一打开,田部夫人的母亲和姐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浅井:她已于今晨六时十分死亡。
  边说边深深地低下头。
  母亲和姐姐扑到田部夫人的遗体上,抱着她哀哀地哭泣。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大场护士长、胜吕和户田。
  户田的声音:不论病房里哪个病人死了,我都要在他的家属面前做出十分沉痛的表情。
  
  73.单人病房·前面的走廊
  户田一边和护士B开着玩笑一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快步离去。
  户田的声音:但是,只要离开那里一步之遥,就早已不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了。医学院里的生活,不知何时,己经把我对他人的同情、怜悯之类的情感磨蚀殆尽。
  音乐9结束。
  
  74.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服部调查官在读笔记本。
  服部:然而,感到痛苦则是另外的问题。
  服部放下笔记本。
  服部:你为什么写这种日记?
  户田:……因为很可怕。
  户田表情恍惚地说。
  服部:什么很可怕?
  户田:是我的内心很可怕。
  服部:不太明白。
  户田:不,说很可怕过于夸张了,应该说是不可思议。
  服部:不可思议?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还是弄不明白。
  服部嘴里发出几声谄笑,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户田:那……我问问你吧。
  音乐10开始。
  户田:你大概在战场上见到过成批成批的士兵死去的情景吧?
  服部:这还用说。
  户田:那种时候,你差不多和我一样,不是也对他们的痛苦、死亡都麻木了吗?于是,终有一天你会对自己变成如此模样感到不可思议。
  服部:……
  户田:不,岂止是对士兵,对女人孩子这些非战斗人员的死亡也同样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吧,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时大批的人在一瞬间就死去了。对于他们的死,你还不是和我一样没什么……
  服部(正顾厉色地):你还有没有做人的良心!
  音乐10结束。
  服部:你就是因为良心已经变得麻木不仁而去参加活体解剖的。
  户田:不、不,我还不认为自己是个良心已经麻木的人。
  服部:用不着你认为!
  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在台灯灯光的照射下,两个人的面孔都泛着惨白的光。
  户田:对我来说,所谓良心的谴责不过是对社会惩罚的恐惧。或许是偶然的结果,我所做过的事,从来也没有受到过惩罚,也没有遭到社会的指责。
  服部(英语):但是你这回做过了头,将要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也将遭到社会的谴责!
  
  75.第三研究室(夜晚)
  户田在大学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
  户田的声音:前天,被告知了解剖的预定计划。第一天是由我们第一外科担任。
  胜吕从隔壁进来。
  胜吕:我要回去了。
  户田:唔。
  户田的声音茫然若失。
  胜吕脱下白衣,整理好东西。
  胜吕:再见了。
  户田看着转身出门的胜吕。
  户田:等一下……
  胜吕听到户田的叫声,回过身来。
  可以听到远处夜行列车的汽笛声。
  胜吕:怎么了?
  户田:坐坐吧。
  胜吕坐下。
  户田:你真够呆的,想拒绝的话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胜吕:呃。
  户田:你没拒绝吧?
  胜吕:嗯。
  户田:你说,真的有神吗?
  胜吕:神?
  户田:是啊——哦,说这话挺怪的。不过,人怎么也无法摆脱那种驱使着自己的东西——也就是命运,所以我想,能自由支配自己行动的大概就可以称为神了。
  胜吕:嗐,这我可不知道。对我来说,有神没有神都已经无所谓了。
  音乐11开始。
  户田:可是我看呐,对你来说,那位大婶就像你的神一样。
  胜吕:嗯——
  胜吕站起来走出门去。
  户田送他到门口,又返回原处在笔记本上写着。
  户田的声音:把活生生的人活活地杀死。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做出之后,我的人生将要陷入痛苦之中吧。
  打字机的声音越来越响。
  
  76.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
  服部调查官在敲击着英文打字机的键盘。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服部的声音(英语):美利坚合众国向美国第八军司令部组建的军法委员会以下述理由起诉F事件的被告。他们的罪行是……
  
  77.病房楼·一层
  户田和胜吕向手术室走去。
  紧绷着面孔的胜吕。
  户田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胜吕十分勉强地走进门。
  
  78.手术室前
  户田和胜吕走来。
  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田中军医、江原少尉、长田少尉等七名军官一边抽着烟一边在大声谈笑。
  音乐11结束。
  田中军医(对户田):已经过了两点半,俘虏怎么还没送到?
  留着胡子的中尉(宫坂)说——
  宫坂中尉:三十分钟前接到报告说他们已经出了拘禁所了,估计很快就该到了吧。
  田中军医打开照相机的皮套,对户田说——
  田中军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拍下几张珍贵的照片。
  体格健壮、面色赤红的大尉(村井)把照相机拿在手中端详着。
  村井大尉:那会是很不错的照片。
  宫坂中尉:你对自己的照相技术满有信心呐。
  田中军医:当然,因为这东西是德国造的。小森中尉的欢送会也要拍他几张。
  村井大尉:解剖得在五点左右结束,欢送会已经定好五点半开始。
  田中军医:欢送会上有吃喝吧?
  长井少尉:有。
  宫坂中尉:嘿!太令人兴奋了。今天我要生吞俘虏的胆囊,哈、哈、哈……
  几名军官就像没有户田和胜吕在场一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田中军医的声音:喂,小森中尉,这算是今天会餐的一道菜,试他一家伙怎么样?
  宫坂中尉的声音:你吃不吃?
  哄笑声。
  浅井医助进来了,脸上照例挂着做作的笑容。
  浅井:俘虏已经送到了。
  田中军医:柴田在干什么?柴田呢?
  浅井:他马上就来。诸位不要着急,请到这边来等好吗?诸位,请、请。
  浅井陪着他们走了。
  
  79.手术预备室
  浅井医助进来后把门关上,然后对胜吕和户田说,
  浅井:出麻烦了。都是那些军官到这里来给闹的。病房里的患者们已经有所察觉,这首先会引起俘虏们的警惕。咱们这儿告诉俘虏说,是为了送到大分战俘收容所,先带他们来进行身体检查。
  浅井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平,一边打开手术室的门看了看里边的状况。
  浅井:等会儿想让你们负责麻醉。
  户田:噢。老头子和副教授呢?
  浅井:等麻醉好了我去叫他们。现在都集中到这里人太多,会引起俘虏的怀疑。
  户田:噢。
  户田开始准备乙醚麻醉面罩和用具。
  胜吕看上去有些胆怯地靠在墙边。
  浅井:胜吕,还不快点准备。
  胜吕慢吞吞地开始换鞋。
  
  80.手术室
  大场护士长面孔呆板得如同戴着面具,抱着一只金属盒子走了进来。她从盒内取出用煮沸消毒器消过毒的手术器械排列在器械台上,然后开始检查消毒巾、棉纱等。
  上田护士站在明亮的窗前,背朝室内,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心事。
  大场:上田,你在那干什么呢?
  上田(转过身):听说,桥本先生是在德国留学时和希尔塔结的婚?
  大场:你倒是了解得挺清楚,没想到你刚来不久……
  上田:我以前就在这里干过。
  大场:什么时候?
  大场并不把脸转向上田。
  上田:五年前。
  大场:你去拿一把壶来。
  上田走向手术预备室。
  大场继续清点器械。
  上田回来了。
  上田:真怪呀,我以前在这里的朋友都成了从军护士,被召到前线去了。
  大场:这有什么不对?
  上田:没什么……
  大场:今天的事你都和谁说了?
  上田:……
  上田转回身看着大场。
  浅井医助开门走了进来。
  浅井:准备好了吗?
  大场:是的。
  户田和胜吕进来了。
  浅井:没什么,诸位,只当是以往做手术那样就没事,就像以往一样。
  门又被打开,留胡子剃光头的宫坂中尉出现了。
  宫坂中尉:这里的准备工作完了吗?
  浅井:可以带来了。
  宫坂中尉退了出去。
  大场用消毒巾盖住手术器械。
  户田和上田用白布单把手术台罩了起来。
  胜吕胆怯地看着户田。
  户田在一瞬间也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但很快又像是和谁挑战似地在嘴角现出一丝冷笑。
  紧张地望着大门的大场护士长和上田护士。
  
  81.手术预备室
  江原少尉先进了门,在他后面,长田少尉押着一名高个子战俘走了进来。
  战俘打量着江原少尉和长田少尉,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战俘接着又向四面看看白色的墙壁和屋角。
  长田少尉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82.手术室
  浅井医助、胜吕、户田、大场护士长和上田护士等人正在等待。俘虏被推了进来。
  浅井(英语):坐在这吧。
  浅井边说边指指椅子。
  战俘直率地在椅子上坐下。
  浅井(英语):脱下你的上衣。
  大场帮他脱下草绿色的工作服。
  里面穿的是破烂的衬衫。
  目不转睛地看着战俘的胜吕。
  浅井(英语):深呼吸。
  浅井把听诊器的听筒按到他的胸口。
  战俘有些不知所措似地眯起了眼睛。
  战俘突然叫了起来——
  战俘(英语):啊!那是乙醚!
  浅井(英语):对,那是为了你的健康准备的。
  浅井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但随着检查的进行,战俘逐渐放下了心,温和地微笑着。
  浅井(英语):……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战俘(英语):斯坦兹……在加利福尼亚。
  浅井(英语):啊,那是个好地方。柠檬……橙子……姑娘。
  浅井提高嗓音笑着。
  户由也笑了。
  战俘(英语):你去过加利福尼亚?
  浅井(英语):没有。要给你检查一下心脏,请躺在这里。
  浅井指指手术台。
  战俘(英语):我希望能快点回家。
  浅井和户田帮战俘躺在手术台上。
  浅井(英语):呃,你稍稍忍一下。
  大场从预备室走来。
  大场:先生,军医们问现在进来行不行。
  浅井:还不行。等一会儿会给你暗示的。胜吕君,准备好麻醉面罩。
  胜吕:我不行,浅井。
  胜吕发出了哭腔。
  胜吕:能不能让我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胜吕准备往外走,但大场正好返回,进来后关上了房门。
  浅井狠狠盯着胜吕。
  胜吕低下了头。
  户田:浅井,我来吧。
  户田说着取出事先藏在手术台下面的麻醉面罩。
  战俘(英语):那是什么?
  浅井急忙换上一副笑脸。
  浅井(英语):什么都不是。请你闭上眼睛。
  户田开始将点滴瓶的乙醚液滴入麻醉面罩内,然后将面罩罩在战俘的脸上。
  战俘用力左右摆着头,面罩快要脱落了。
  户田按着战俘的头。
  浅井突然压到了战俘的身上。
  浅井:快来,按住他!
  上田和大场跑来压住战俘,并用力按住他手足的关节部位。
  音乐12开始。
  战俘发出恐怖的喊声,想从手术台上挣扎起来。
  拚命压住战俘的大场、上田和浅井。
  仍在挣扎的战俘。
  户田继续向面罩内滴入乙醚。
  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的胜吕。
  户田:进入第一期。
  户田边观察战俘的状况边低声说。
  战俘的意识开始丧失,但仍在本能地挣扎着。
  麻醉面罩下发出低等动物叫声般的呻吟声。(划)
  第二期(十分钟后)
  音乐12结束。
  户田用眼科的玻璃棒测试战俘的角膜反射。
  户田:角膜反射已经消失。
  浅井:这就行了,已经起作用了。我去叫老头子和柴田先生来。停止点滴乙醚,给得过多会引起死亡,那就糟了。大场,请你做术前准备工作吧。
  胜吕冷眼看着他们,一面慢慢退向门口。
  大场和上田进了手术预备室。
  户田:你到这儿来。
  户田一边低声叫胜吕,一边开始整理麻醉器械。
  胜吕:我真的不成了……我该拒绝干这件事。
  户田:傻瓜,说什么呢!(盯着他)要想拒绝,昨天、今天早上都有的是时间。现在你已经在这里,而且已经把事情干了一半,还拒绝什么!
  胜吕:一半?你说什么事干了一半?
  户田:现在你和我们已经是共命运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户田:如今,再怎么做……也没用了。
  胜吕:……
  十分钟后。
  无影灯被打开,用来清洗地面上血迹的水发出细微声响开始流淌。
  桥本教授以下的全体人员都在进行手术准备工作。
  大场护士长打开手术预备室的门。
  大场:请进。
  穿上白衣的军官们进入手术室。
  但他们一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战俘便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
  浅井的微笑中略带着嘲弄。
  浅井:各位请再往前来、往前来。你们对死尸应该都很习惯嘛,因为你们都是军人哪。
  宫坂中尉:喂,我问你,做手术的时候照相行不行?
  宫坂多少带点儿讨好地问。
  浅井:可以,请吧。我们医学院第二外科的人也拿了8毫米摄影机来(指指新岛医助)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非常稀罕的实验。
  田中军医:今天做什么?
  指指自己的脑袋。
  田中军医:把这里切开吗?
  柴田:不,不是做脑体摘除。听说那是明天第二外科的权藤教授用别的俘虏做。
  田中军医:你们只做肺部手术?
  柴田:嗯。
  桥本:我来说明一下,供诸位参考。今天要用俘虏做的实验,简单地说,就是实验一下胸外科所必要的肺切除到底可以达到何种程度。也就是说,人的肺被切除到什么程度才会引起死亡,因为这是结核治疗和战争医学中多年的课题。我们准备把俘虏的右肺全叶和左肺上半叶切除,看看情况究竟如何。
  柴田:手术中,我们还要进行心脏停跳后用心脏按摩术使之再次跳动的试验。
  小森中尉:心脏也要做吗?
  村井大尉:瞧那家伙还挺美的呢。
  宫坂看看战俘的脸。
  宫坂中尉(故意逗人笑的口气):睡得满舒服的样子。
  宫坂中尉:这家伙还不知道,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被宰了……
  他出声地笑着,多少消除了一些紧张感。
  柴田:都准备好了吗?
  大场:是。
  户田:麻醉深度已很充分。
  柴田:那么,就开始吧。
  桥本点点头。
  大家一齐向桥本行礼。
  胜吕害怕似地靠在窗边。
  桥本的声音:解剖开始于午后——
  户田的声音:三时八分。
  桥本的声音:户田君,你来做一下记录。
  户田的声音:是。
  桥本的声音:解剖刀。
  解剖刀将皮肤呈椭圆形切开,露出白色的皮下脂肪,紧接着流出少量鲜血。
  柴田:纱布。
  上田递上纱布。
  桥本:止血钳。
  柴田:止血钳。
  桥本和柴田分别用止血钳夹住血管,再用丝线结扎血管。
  浅井将丝线头剪断。
  户田在观察战俘的状态。
  突然传出“沙——”的响声。
  户田抬头望去。
  第二外科的新岛医助开始用8毫米摄影机拍摄手术过程。
  大场:血压136/60。
  户田的声音:现在我已被拍了进去。是啊,那是正在杀人的我的模样。
  柴田:结扎。
  户田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幻灭与倦怠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户田站起来,望着所有的人。
  户田的声音:今天,我体验到了比我所期待的更为深刻、更为真切的恐怖,以及心灵的痛苦和强烈的自责。我到底在干着什么啊!
  地面的水声单调而迟缓,给人带来一种很怪的倦怠之感。
  这次的手术与以前所有的手术都不同,没有那种紧张感。
  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俘虏过不了多一会就要死去。(划)
  桥本:开胸器。
  上田把开胸器递给桥本。
  音乐13开始。
  桥本将开胸器插入准备切除的第五肋的肋间肌,用螺杆上下撑开。
  桥本:再拉。
  浅井:是。
  被撑开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随着呼吸一胀一缩的粉红色右肺暴露出来。
  柴田:施行右肺全部切除。
  户田偷眼观察军官们的表情。
  年轻的江原少尉把脸扭向一边。
  那张脸像涂上了一层蜡似地惨白。
  显然是眼前的景象引起了一时性贫血。
  户田微微冷笑,又转眼去看江原旁边的人。
  留着胡须的宫坂中尉满脸大汗,像个傻子似的半张着嘴。
  户田的声音:这些呆瓜。
  村井大尉一个劲地舔着嘴唇。
  户田的声音: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不过,要是这样说,那么我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战俘开始呛咳起来。
  音乐13结束。
  户田坐下来继续观察着。
  村井大尉:这是怎么了?
  柴田:是分泌物流进了气管。没什么大不了的。
  浅井:可以用可卡因吗?
  桥本:可以用,有什么关系!
  桥本突然发怒似地吼叫着——
  桥本:这家伙又不是患者!
  所有在场的人都因桥本的吼叫而安静下来。
  呛咳得更加剧烈了。
  右肺切除后,对创部的肋膜、肋间肌、脂肪层和表皮施行了缝合术。
  柴田对几位军官说,
  柴田:缝合完毕。现在要变换体位,请你们帮一下。
  田中军医:喂,搭把手。
  大场、户田、田中军医、小森中尉、长田少尉、江原少尉等一起给战俘改变体位。
  战俘已向右侧卧。
  手术人员随之变换了位置。
  手术再次开始。
  桥本:准备好了吗?
  一齐:是。
  桥本:好,开始。
  所有的人都紧张了。
  桥本:解剖刀。
  拿在桥本手中的解剖刀移近战俘左背肩脾骨的下部。解剖刀反射出一缕耀眼的阳光。
  反光直刺桥本的双眼。
  桥本不由得朝窗口望去。
  西斜的太阳将强烈的光线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口投射进来。
  室内充满湿气,闷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蝉鸣声越来越响。
  户田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望了望,又注意观察战俘的状况。
  军官们开始脱去上衣。
  茫然而立的胜吕和测量血压的大场也都满脸是汗。
  柴田:肋骨剪……纱布。
  上田睁开闭着的双眼,把柴田要的东西递给他。她的额头上也挂着汗珠。
  户田的脸上汗光闪闪。
  桥本:开胸器。
  上田仍旧木然地站着没动。
  桥本:开胸器!
  上田仿佛被桥本的吼声吓醒了,慌忙递上开胸器。
  大场:血压126/58。
  户田:知道了。
  桥本:呃,现在就要让心跳停止了。
  柴田:用手指压迫心脏上方背部的大动脉,使心脏停止跳动。
  说着他的手伸向了手术野。
  桥本:记录一下心跳停止所用的时间。
  户田:是。
  户田将秒表拿在手中。
  大场和桥本看着手术野。
  心脏在细微地颤动。
  柴田:心跳停止。
  户田按下秒表的按钮。
  停止了的人工呼吸器。
  户田抬头望着柴田。
  柴田仍低头注视着手术野。
  停止跳动的心脏。
  户田:所用时间,五分钟。
  说着站了起来。
  桥本:好。
  桥本与柴田交换了一下位置。
  桥本:开始心脏按摩。
  说着,用手抓住心脏进行按摩。
  大场和桥本看着手术野。
  被按摩的心脏。
  户田看了看手术野。
  上田和桥本在看手术野。
  桥本和大场。
  被按摩的心脏。
  桥本和大场。
  可以听到心脏开始跳动的声音了。
  桥本的手离开了心脏。
  桥本凝视着心脏。
  人工呼吸器又开始动作。
  这时,窗外传来希尔塔的歌声。
  大场愣住了。
  上田偷偷望着桥本的表情。
  桥本留意到希尔塔的歌声,他的脸一下子扭歪了。
  大场向窗外张望。
  
  83.庭院
  牵着孩子的手边走边唱的希尔塔。
  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
  在歌唱的希尔塔。
  她唱的是巴赫的《马太受难曲》。
  歌声(德语):
  哦,满是鲜血和伤痕的头颅,
  充满嘲讽,充满痛苦。
  哦,戴着荆棘冠冕,
  具有讽刺意味的头颅。
  
  84.手术室
  注视着桥本教授的上田护士。
  她的脸上漾起了微笑,仿佛终于战胜了希尔塔。
  桥本:镊子!
  上田把镊子放在器械板上。
  上田的视线与大场护士长严厉的目光相遇。
  上田把镊子递给了桥本。
  大场看了看点滴,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时,一股鲜血喷到了桥本的脸上。
  大场忙抓起一块纱布。
  大场:先生。
  大场到桥本身边,用纱布拭去他脸上的血。
  桥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此时此刻显现出一种献身般的光采。
  上田看着为桥本擦抹血迹的大场,嘴上露出一丝冷笑。
  胜吕仍呆呆地站在窗户旁。
  胜吕抬起脸。
  眼前是一边擦着汗一边踱来踱去的军官们。从他们来回移动着的身影的间隙,可以看到桥本教授、柴田副教授的和手术台上的战俘。
  胜吕双手蒙在脸上。
  似乎是因为停用了乙醚,战俘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
  户田坐在那里,看了看战俘,又回过头望着胜吕。
  胜吕两只手堵着耳朵,呼吸急促。
  胜吕抬起头。
  江原少尉正侧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胜吕。胜吕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胜吕气喘吁吁地抬眼望着屋里的人们。
  在他的眼前是军官们并在一起的肩膀。
  柴田:现在切除左肺的上半叶。根据文献记载,同时切除双肺达二分之一以上时病人将立即死亡。
  田中军医等凑近手术台观看,他们穿着的拖鞋在地面蹭来蹭去。
  户田冷冷一笑。
  大场:血压开始下降,九十……
  胜吕直视着前方。
  血压计。
  大场的声音:七十……
  户田按着氧气面罩,一边输氧一边灵巧地进行最后阶段的处置。
  大场:六十……
  大场:脉搏已摸不到了。
  站着的胜吕。
  户田拿起小手电检视战俘的瞳孔。
  稍顷。
  户田:已经死亡……
  是职业性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
  战俘和胜吕的脸。蝉鸣声。
  室内突然一片沉寂。
  田中军医:已经做完了?现在几点?
  浅井:四点二十八分。手术是三点八分开始的,所用时间是一小时零二十分钟。户田君。
  户田等人开始整理器械、用具。
  桥本教授依然默默地看着手术野。
  
  85.病房楼·一层的走廊
  胜吕手里拿着衣服从手术预备室里走出来。
  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胜吕像躲避什么似地跑过走廊。
  
  86.手术预备室
  田中军医同浅井医助一起走出手术预备室,一边低声说着话。
  田中军医:能不能把俘虏的肝脏切下一小块给我。
  浅井:做什么用?
  田中军医阴险地笑着。
  浅井:军医先生,真的吗?那些年轻的军官们是真想尝尝,对吧?
  
  87.第一外科·走廊
  胜吕一路跑来,然后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音乐14开始。
  胜吕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进入第三研究室。
  
  88.第三研究室
  胜吕一进研究室就向窗口走去。
  气喘吁吁的胜吕。
  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和涌上心头的屈辱感,使胜吕觉得胸部一阵阵收紧、憋闷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89.手术预备室
  浅井医助同户田走出手术室。
  浅井把放着一个纱布包的脓盆递给户田。
  浅井:哎,你能不能把这个给送到会议室去。
  户田:嗯。
  浅井:那帮军人要开欢送会。
  户田:这是什么?
  浅井:浸了酒精,他们大概是想留作纪念吧。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而又爽快。
  蝉又开始鸣叫。
  户田看着脓盆愣住了。
  浅井:可不能泄露出去。
  这回他又换成急促而低沉的声调。
  浅井:虽然咱们都看惯了死尸,可也觉得有点令人不能接受,是吧。
  音乐14结束。
  户田一下子把脓盆放到了鞋箱上面。
  柴田副教授出了手术室,边向这边走边对浅井说,
  柴田:明天上午十点你和我到第二外科去。以后咱们科还要做这种手术。下次由我主刀,明白吗?
  浅井:是。
  浅井帮柴田解开口罩、脱下手术服。
  浅井:户田君,有点事问问你,你想不想今后留在大学里呀?
  户田:留在大学里?
  柴田:对呀,可以当我的副手,如果你有这种愿望的话。
  户田:这,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吧,比如胜吕。
  浅井:胜吕君不行。他没什么出息,而且,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你看他都干什么啦?
  户田:他在后面看着。
  浅井:那小子不会说出去吧。
  浅井突然把脸凑近户田,神色有些不安。
  浅井:万一他把这件事泄露到外界去……
  户田:没事吧,他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浅井:那还让人放心点儿。
  柴田:刚才和你说的事情,你仔细考虑一下。你知道,老头子已经不行,今后,我要利用这种机会积极和西部军拉上关系,重振咱们第一外科。
  浅井:所以么,只要你愿意和我们联手,推荐你当副手不过是小事一桩。
  柴田:最重要的是有了今天这件事,以后如果咱们不能同舟共济,那就要吃亏倒霉的。
  说着拍了拍户田的肩膀。
  
  90.会议室
  留声机正在播放《坚强有力的父亲》这支歌的唱片。
  户田推开门走进来。
  在留声机旁的三四名青年军官回过头。
  户田:田中军医在吗?
  江原少尉:他很快就来。什么事?
  户田:这是他要的东西。
  说罢户田将脓盆放在桌子上。
  江原少尉:有劳啦。
  江原站起来,用指尖捏起纱布往里面看了看,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村井大尉:是什么,江原大尉?
  户田:是俘虏的肝脏。
  村井大尉:?!
  气氛顿时变得令人难堪起来。
  户田露出了带着稍许残忍的笑容——
  户田:请慢慢享用。
  
  91.会议室·前面的走廊·楼梯
  户田出了会议室。
  铅灰色的走廊拐了个弯伸向前方。
  一个人也没有。
  户田沿着走廊走着。
  户田走下楼梯,在拐角处停下。
  户田的声音:我们刚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92.手术室前
  门开了,在傍晚暗淡的光线下,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进门之后便停下了脚步。
  ——是桥本教授。
  
  93.手术室
  一切都处于昏暗之中。
  户田站在手术台前,手持解剖刀,从尸体的肩胛骨向体前方向在皮肤上比划着切开的动作。
  眼下,户田所希望得到的是心灵上的自责与悔恨。
  他感到胸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然而,尽管他返回手术室做着解剖的动作,却没有产生他所希望获得的感受。
  户田的声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麻木?难道我真的没有良心吗?不光是我,难道其他的人也都没有良心吗?!
  这时,手术室外突然传来皮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户田警觉地侧耳细听。
  皮鞋声渐渐接近了。
  随后,皮鞋声停在手术室的门前。
  一片沉寂。
  
  94.手术室·门前
  桥本教授双眼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他的腰弯了下来,显得苍老了许多。
  桥本教授抓住手术室的门把。
  “咔嗒”!
  
  95.手术室
  僵直地站在手术台前的户田。
  
  96.手术室前
  桥本教授的皮鞋声又一次响起,“咯吱、咯吱”,渐渐走远了。
  
  97.地下通道(传晚)
  电梯一停,上田护士就把载着战俘尸体的担架车从电梯上拽出来。
  大场护士长在后面推。
  长长的通道,只有几只灯泡发出昏暗的黄光。
  担架车沿着通道向前移动。
  前方又出现了一条可向左拐的通道。上田拉着车仍继续一直向前走。
  大场:上田,往左边拐。
  上田:哎?不是送到停尸房去吗?
  大场:往左。
  大场面无表情、态度生硬地把头一摆。
  上田:这是怎么回事?
  大场:怎么回事与你无关,按我说的做。
  上田把担架车拉向左边的通道。
  
  98.地下室(傍晚)
  担架车被推进地下室。
  大场:停下。
  上田停住车,转过身来。
  上田:护士长,今天的事是谁和你商量的?
  大场没有理睬她。
  上田:是浅井先生吗?这件事就是浅井先生跟我说的。三天之前的晚上他突然跑到我的住处去,真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浅井先生喝了酒……我……
  大场:罗嗦什么!你该回去了!
  大场想要镇唬住上田似地命令道。
  上田:尸体放在这儿没关系吗?是谁再来接收这辆车呀?
  大场:上田,当护士的只管按照大夫的吩咐做就行了。
  在暗淡的光线中,两个人隔着蒙了白布的尸体对立着。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阵。
  大场:你可以回家去了。尽管谁都明白,可我还要再告诉你一遍,今天的事不许向任何人讲,要是嘴不严的话……
  上田:你是说,要是嘴不严就要遭秧了?
  大场:那会给桥本先生惹上很大的麻烦,这还不明白吗!
  上田:原来如此。我不过是个护士,还犯不着为了大夫做出无私奉献吧。
  上田又像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着。
  上田:我呀,和有的人不一样,不是专门为了桥本先生而来给今天的手术帮忙的。
  大场一下子愣住了。她嘴唇颤动,显得很窝心的样子瞪着对面的上田。
  上田转身走了。
  大场独自留在幽暗之中。
  传来军官们合唱《南洋航线》的歌声。
  
  99.会议室(夜晚)
  疯狂的酒宴。
  正在为小森中尉开欢送会。
  十二三名军官一边喝酒一边合唱着《南洋航线》——
  歌声:
  火红的夕阳沉入波涛,
  极目远眺长长的海平线。
  肩并着肩、脚跺着地板、手拍着桌子的一帮人显得非常疯狂。
  每个人都面红耳赤、满脸油汗。
  
  100.屋顶(夜晚)
  能够听到军官们的歌声。
  户田上了屋顶平台。
  胜吕倚在平台栏杆上,正在眺望远方的大海和已经暗淡下去的晚霞。
  户田:是胜吕吗?
  胜吕回过头。
  夜行列车的汽笛声。
  户田:你在干什么?
  胜吕:什么也……没干。
  户田故意伸了个懒腰,做出实在很困的样子。
  户田:啊——累了,今天可是真够累的,明天还要这样吗?
  胜吕:我们是不是会有麻烦?
  户田:什么事也没有。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胜吕:今天的事,难道你不觉得难受。
  户田:难受?为什么难受?没有什么可难受的地方呀。
  胜吕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
  胜吕:你很坚强。今天我在手术室里,眼睛都闭上了。这件事应该怎么看才对呀?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户田:有什么可难受的,是为了被杀死的那个俘虏吗?可是你该想想,由于那名俘虏,才使千千万万肺结核病人有可能获得新的治疗方法。如果这样想,那我们就不是杀人,而是救人。人的良心这种东西,它是会随着认识的不同改变的。
  黑色的浪涛冲击海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发出砂石滚动般的轰响。
  胜吕:可是,我看咱们总会受到惩罚的。哎,是不是呀?即使我们受到惩罚,那也是罪有应得。
  户田:惩罚?你是指社会的惩罚吗?如果只有社会的惩罚,那就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也好,你也好,因为处于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医学院里,只不过解剖了一个战俘而已。如果把惩罚我们的人也置于相同的处境中,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呢。社会的惩罚根本算不了什么。
  痛苦越来越沉重地压了上来,使户田感到胸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箍住越收越紧。
  音乐15开始。
  胜吕:是这样吗?难道我们总是要干同样的事情吗?
  胜吕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在黑暗中泛出白光的大海,仿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东西来。
  
  101.黑色的浪涛
  ——以下画面变为很深的明暗对比。
  
  102.手术室
  在西部军军官在手术现场的情况下,第一、第二外科共同进行活体解剖。
  
  103.手术室
  美军战俘被第二外科医疗部人员和军官们压在手术台上。
  画外音: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二十五名参与活体解剖的有关人员有罪,其中五名被判处绞刑。
  
  104.地下室
  并排放置着八名被活体解剖的美军战俘的尸体。
  大场护士长和上田护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景象。
  画外音:但是,由于此后发生了朝鲜战争,国际形势急剧地变化,结果所有的人都被释放了。
  
  105.日落时的海边
  美军司令部法务部调查室的铁栅栏在风沙中风化坍塌了。
  废墟的对面,是日落时分血红的天空和黑色的大海。
  翻卷奔腾而来的狂涛利齿般地闪动着恐怖的白光。
  音乐15结束。
  
  (完)
  
  注释:
  注1:昭和二十年即1945年。
  
  PS:译自《电影剧本》1987年第4期(日本,电影剧作家协会,1987,本片由熊井启导演,获1986年度《电影旬报》评选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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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主| 发表于 2015-4-8 15:42:3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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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主| 发表于 2015-4-8 15:47:30 | 只看该作者

【转】赤裸裸的工具理性

本帖最后由 酷儿 于 2015-4-8 08:03 编辑

赤裸裸的工具理性

                                                      —— 《海和毒药》

这是一部久闻的片子,一直没有找到,朋友拿给我时,如获至宝,看罢只感慨名不虚传。

之前看熊井启的《望乡》,虽然讲述了时代的冰冷残酷,但片子的质感仍是温的,因为主人公崎子而带有人性的温度。《海和毒药》则冷酷到底,风格也不像《望乡》那般传统,原来熊井启也有现代派的一面。

影片改编自远藤周作的小说,故事原型来自历史事实,日本战败前夕,九州帝国大学的医学部对被俘的美军飞行员实施了活体解剖实验,日本投降后的战犯审判中,参与该暴行的医学教授、学生和护士被起诉。影片的高明之处在于,最令人震惊的暴行只占据了全部叙事的一小部分,之前漫长的铺垫让人看到了整个日本社会在近代化浪潮中的畸形发展,战争和暴行并非某些个人的疯狂之举,而是长期以来工具理性无止境蔓延的必然后果。

马克斯·韦伯将合理性分为两种,即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前者坚信某种无条件的价值,重视动机的纯正和手段的合法,无论结果如何;后者是则重视功利效用胜过精神层面的价值,只求效果最大化。当工具理性发展到极端,手段本身变成了目的,行动者/人沦为工具。

“为了科学和进步”

影片采取倒叙闪回的结构,从美军军官审问九州大学的相关战犯开始,主人公胜吕是一个懦弱、顺从但尚存一丝人道主义情感的悲剧人物。他的段落是最长的,通过他的回忆,影片展现了战时无限压抑又无从脱逃的时代氛围。

审讯伊始,美军军官将被残忍解剖的飞行员照片拿给胜吕看,一张张笑脸提醒着他,这些被当作实验品处置的个体曾经是活生生的生命,这原本是不假思索便能够理解的事实,但在超国家主义盛行的战时,人被视为物品不足为奇。早在飞行员被带到九州大学之前,医学院里已然是这样了。

福柯曾经指出医院作为权力体制一部分的工具性和非人化,本片讲述的是战争时期的故事,尽管战场和军队没有出现(只出现了几名押送俘虏的日本军人),但作者鲜明地将医院与军队置于同一被告席,两者之间的雷同性是惊人的。如果说战争是日本社会畸形发展的顶端,那么寄生于畸形社会体制之下的医院就是战争的帮凶。

在胜吕的回忆中,医院是冰冷的、容不得同情心的地方,他和同学户田师从老资格的桥本教授,和其他人一样,胜吕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通过专业技术出人头地。现代以来进步主义思潮一浪高过一浪,在日本的变体便是“立世出身主义”,这一潮流主导整个民族,且没有足够强大的对立思潮来遏制它,为了追求所谓的“进步”,不择手段是被默许的,从个体到国家都是如此。当时的军队是可以让人们迅速实现地位上升,胜吕的志向便是早日完成学业,考入军队做军医,服役短,待遇好,有前途。

尽管有自己的算盘,胜吕仍然怀有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情感,这让他与完全犬儒主义的户田区别开来。当户田问他为何执著于一位贫苦的老婆婆,尽心尽力要把她治好,胜吕回答:“这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此时天真的他仍相信,追求技术进步与拯救生命是同一的,户田比他更早地看穿了真相:“你这种怜悯之心,不管在社会上还是在医学界,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现在是全员赴死的时代。即使不死在医院里,也会死在空袭中。你可怜老婆婆一个人有什么用呢?”户田的话将医院的机械冷酷与战争时代联系在一起,片中的医院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人的尊严和价值在这里找不到位置。

当胜吕闻知教授计划将治愈希望极微的老妇人当作实验对象时,他感到无比痛苦和迷惘。而户田完全被工具理性同化,他振振有辞地向胜吕解释:“老婆婆病重早晚会死,如果让她回家也可能死于空袭,倒不如用她帮我们实现科学的进步。”如此一番貌似冷静的价值测算,让胜吕无从反驳,当他看到老婆婆慈祥而信赖的眼神,又无法面对。处于煎熬中的他只能望海排解郁闷,而本性的懦弱和从众心理使他无法作出真正的反抗之举。

片中的医院等级森严,论资排辈,教授之间争权夺势,明争暗斗,不惜拿病人的生命来冒险。视觉空间一味是冷色的,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格外刺眼,在这里人要么是机器,要么是实验品,一方主动放弃了人性,另一方被强行剥夺了人性。桥本教授为了争功,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就对一名女性患者进行复杂的手术,这场戏极为血腥,甚至胜过了后面解剖美国战俘的戏。镜头依次呈现奇形怪状的手术器械,只凭视觉便会感受到那种极度冰冷的质感。桥本教授熟练地指挥重任切开女患者的身体进行操作,当手术失败时,血液汹涌地蔓延在手术台和地板上,被清洗的水冲走。与此同时,患者的家属尚蒙在鼓里,祈祷死者的平安。

为了掩盖医疗事故的丑闻,户田和胜吕等人不得不遵照教授的吩咐,谎称死者手术顺利,用医院的制度作挡箭牌,阻止家属近距离探望死者,又炮制了患者死于手术后并发症的“事实”。望着家属写满期盼的面孔,强自镇定地说谎,连犬儒主义者户田都无法坦然。本应为社会培养精英的大学,就是这样塑造他们的。目睹了这一幕的胜吕,对于原本追求的“进步”产生了怀疑,但这还不足以促使他下决心脱离冷酷的环境。

战争的讯息通过患者们的身份传达出来,病房的玻璃上贴满了防止轰炸爆裂的米字封条,这名不幸死于手术台上的女子是军官的家眷,病房里摆着丈夫身穿军装的照片和军舰的图片(注意,是太平洋上的海军,而不是在中国的陆军,海军家庭代表社会中上层),期盼丈夫早日归来,看到健健康康的自己;而受胜吕照料的老婆婆,她唯一的儿子在满洲服役(本片中的陆军家庭代表社会的下层),也梦想着病情缓解能再见儿子一面。胜吕深知老婆婆将死于明知不可能成功的试验性手术,却无法一时相告,当病友们请他为老婆婆的儿子题字,笔仿佛有千斤重。在人们寄给前方战士的国旗上,在那巨大的红日旁,胜吕写下了昧着良心的谎言,“必胜”二字格外讽刺。两位医院体制的牺牲者都与前方作战的士兵有关联,影片暗示了在军国主义的体制下,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军人早已经被出卖,他们的家人得不到社会的庇护,和他们一样,都是体制的工具。

医院频频遭到空袭,人们四散奔逃,从胜吕与户田的谈话中,能够感觉到弥漫在整个社会的绝望情绪,在死亡面前,人们越发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偶尔,户田也会有关于人性和生命的迷惑,但他为了麻醉自己,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最切近的事物上。“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下场。这是一个全员赴死的时代。”这个时代的恐怖,不仅仅在于户田们对他人生命的冷漠,而是他们对于自身也完全放弃。

老婆婆没能坚持到手术,便在空袭中死去了,她的死带走了胜吕唯一的牵挂。当胜吕目睹白色的棺材被抬出医院,他自认为已经完全斩断了户田警告过的不该坚守的怜悯之心。因此他随波逐流地同意了参加“特别实验”——这是教授们为了挽回医疗事故造成的声誉受损,与军方达成的协议。有了军方的支持,桥本、柴田等教授可以稳坐医院的领导交椅。

在解释用战俘进行活体试验时,桥本教授的剖析貌似客观理性:“无差别投弹在国际法中属于犯罪,这些战俘本来就应当被处死,用他们来做试验反而让他们的死亡有了意义,将来也不用担心追究。”他的说法恰恰忽视了一点,对方是和医生们一样的人,被军法处死和被当作实验品,两者的本质区别是,前者仍然具有人类的身份,而后者被剥夺了作为人的资格,和小白鼠毫无区别。军人开枪执行死刑,和医生违背拯救生命的职业信条解剖活人,虽然结果都是死亡,但道德层面上是截然的不同的。荒谬的是,完全被工具理性主导的医生们竟然声称这些战俘的死亡可以换来医学的“进步”,从而拯救更多值得被拯救的人,人的价值用无感情的数字来衡量。而上级医生们跃跃欲试的神情,彰显着他们对科学的狂热、对事业的执著,好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都是理所当然。

失落的人性

在胜吕的回忆之后插入的是护士上田的供述,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医院里,她和手术刀一样,无非是上级医生的一个工具。用她的话说,医生和看护妇仿佛属于不同的世界,尽管日日朝夕相处,却没有任何人际情感上的交流。正是全社会坚不可摧的等级制,促使人们对打着“进步”旗号的“阶层爬升”病态般热衷。处于底层的上田,没有丈夫也失去了孩子,过着全然孤独的生活。对于世界的冷漠,她已然习惯,在医院里,医生要求她给病人打吗啡,她便毫不犹豫地照做,做好“份内事”是战争时期国家提倡的美德。偶尔她也会受到触动,如桥本医生的德国太太希尔达带孩子来到医院(当时很多日本医生留学德国,能娶外国太太的人虽不多,亦属正常),看到上田给病人滥用药物而严厉地斥责她(其实是医生的要求),上田被训斥得无地自容,但同时她又嫉妒对方享有超然的身份——西方人/上等人,拥有更多的自由;上田自己为了在医院体制中生存下去,必须无视良心。这种不平等导致的怨愤因希尔达制止上田接近她的混血女儿而加剧了,上田非但听不进希尔达的指责和劝告,反而要用行动来参与希尔达丈夫的非人行径(桥本医生解剖战俘始终瞒着妻子),是一种恶作剧式的报复,自愿充当非人性的工具。

上田和希尔达的关系透露了日本发动战争的深层次背景,底层与上层、东方与西方之间等级制度的张力,当日本仰慕西方并感到自卑时,它实际认同了国际的等级秩序,正如维持国内的上下等级秩序一样,这个新兴的工业国家一方面要实现自身地位的跃升,另一方面要将其他贫弱的国家踩在脚下,并视之为自然法则一般的规律。自始至终,等级思维本身并没有被质疑。

堕入虚无

渡边谦扮演的户田是本片中个性最为复杂的人物,很少看到年轻时的渡边,他在本片中的表演令人略感陌生,不是不出色,而是与他今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他表面上非常冷酷,能够迅速适应环境,随波逐流,在解剖战俘时没有像胜吕一样临阵脱逃,忠实地执行上司的命令。但即使这样的他,偶尔也会有良心的困扰,在看到浅野医生和颜悦色与即将被残忍杀死的战俘用英语闲话家常时,他眼中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麻醉战俘的戏里,被骗上手术台的战俘发现情形不对,奋力挣扎,医生护士齐齐压上按住直到他昏迷过去,这场戏可谓触目惊心。胜吕躲在一边不忍目视,而户田是率先为用麻醉剂堵住战俘口鼻的人,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区别,但影片并没有强调户田比胜吕更残酷或更卑鄙,因为两人行为的结果是一样的。


比起战俘的惨状,最让两人不堪忍受的,是开着玩笑观摩手术的日本军人,他们的嬉笑不恭与医生的一丝不苟构成了对比,当然这并非肯定后者的行为和态度。如果说医生是被工具理性掌控的机器人,本片中的军人便是疯狂的非理性化身,极端到扭曲程度的理性与野兽般的非理性通过战争的历史契机遭逢并合流了。军人甚至要求用从战俘身上取下的肝脏来下酒,这场食人的“飨宴”构图酷似最后的晚餐,之前想不到熊井启也有如此凛冽的笔法。

浅野医生命令户田将肝脏拿给军人们,连户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行径,把盛肝脏的盘子扔下,愤然离去。然而,当柴田医生许下让户田留校的承诺,并责备胜吕的临阵脱逃,户田权衡之下,仍捧着肝脏奉给军官们。转身出门,户田亦扪心自问:“我的良心何在?”他的结论是,不止是他,当下人人如此。经过了之前层层铺垫,日本社会的畸形状况已经展露无遗,在军人家眷和老婆婆的死亡之后,再看解剖战俘的行径,只有残忍程度之差,而没有本质之别。

影片结尾是胜吕和户田的最后一次谈话,片中两人有过多次交锋,分别代表了战时普通日本人的两个侧面,胜吕认为“我们理所应当受到惩罚”,户田比他看得更为透彻:“只是世间的惩罚吗?如果只有世间的惩罚,那什么也改变不了。无论是我还是你,活在这个时代,活在这个时代的医学院,就只能如此。如果惩罚我们的人处到同一位置上,会发生什么呢?”胜吕无奈地凝望大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中摆脱出来呢?”

关于处在同一位置会怎样,犹太政治学者汉娜·阿伦特曾经专门论述过这个危险的命题,在此且不表。本片某种程度上,的确将美军的审判视为不彻底的,审判的环境将个体囚禁在牢笼中,正如主人公的人生境遇,监狱和医院、军队一样也是体制的组成部分。最终,这场审判的犯人因为美国的政治考量,在关押数年后释放,应了户田所说,“世间的审判也不过如此。”

关于这个难解的问题,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故事终结于大海的波涛。海洋的意象在本片中频频出现,似乎是以自然的力量质问现代人类社会的工具性,又像是怂恿人们遁逃到自然的世界寻求解脱,想起远藤周作曾写下的话:“人既然已如此凄惨,主啊,海为何却依然碧绿?”

(远藤周作童年在中国大连度过,是在“殖民地”成长的日本人,回国后皈依天主教,宗教精神支撑着他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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